第一百一十七章 有猛士兮

霜降之后，紫云城便被肃杀的气氛笼罩着。不仅是皇宫中的人，连宫外的百姓都知道年轻的明帝派人整修京郊的围猎场，要在猎场中举办跟夷国的机关演武。

向来机关演武都在鹿城附近的偏僻空旷之处举办，而且每次演武之时两国都派军队驻守，以防备比武的双方会趁机发动战争。此次举办地点离紫云城如此之近，令城中百姓都惴惴不安，生怕燃起战火，会受到波及。

一时间京城中热闹非凡，有胆小的富商忙着举家南迁，有经历过战火的老人为囤粮囤药奔走不休，只有年轻人斗志激昂，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跟夷国决个胜负。

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蓝夜摊开四肢，躺在水雾萦绕的温泉里。温泉位于京城北边的山中，既能治病又能解乏，是京城富人秋冬最爱的去处。

他身形高大，独占了一个泡池，仰头望着朗朗夜空。寒冬将至，不过酉时天色便已黑得如同泼墨。

“你说奇怪不奇怪？为什么我这次又失败了，长老却没有责备我？”他回想着前几日一向对他严苛的长老，在得知他再次失手后，居然只挥挥手让他离开，而且当他提到阻止自己的打扮怪异的黑衣女子，他仿佛也丝毫不敢兴趣。

旁边为他搓背递水的一个瘦小属下，忙陪着笑道，“定是长老倚仗蓝将军，才不忍苛责您的。”

蓝夜皱着一双砍刀似的浓眉，觉得属下所说的理由站不住脚，但以他的脑袋，也实在想不出真正的原因。

“那女人调查得如何了？”

“小的们已经在竭力追查，虽然还未找到她的住处，但以她那晚留下的踪迹查看，此女是个如假包换的人。”

“人？”蓝夜暗暗松了口气，四相中朱雀玄武皆已露面，只有白虎始终如藏在水下的暗礁般隐蔽而危险。黑衣女既然是人，想来不是白虎，可能是国师那糟老头子请来的暗卫。

他泡得舒爽至极，从温泉旁放着的锦袋中掏出了快黑黝黝的石块，在泉水中洗了又洗，又借着澄明的秋月清辉，端详着石头上的纹路，似要在繁复的花纹中看出某种玄机似的。

只有他瘦小的属下，看着他对月望石的侧影，像极了山里盯着蜂巢的狗熊，觉得最近顶头上司痴傻得厉害。

寒风像是一只手，轻抚着宫中上林苑的金黄色的银杏叶。树叶发出沙沙轻响，宛如千万只手，摇出一片起伏不定的金色海潮。

明帝凝神望着杏林中奔走的机关甲人，眼中露出期许的神色。他的身边站着国师、曲铭、莫秋雨、方思扬等人，众人皆面现欢喜。

甲人是被皇帝觊觎了众望的白泽，经过半个多月来的改造，它已经改头换面。身量高三丈三尺，木身被废弃，已经全部换成精钢铁甲。原本圆形的头颅被加上了个尖顶，危机时刻也可做武器御敌。白泽背上背着特制的锋利长刀，威武地踏着黄叶而来，它走的每一步都激起枯叶纷飞，灰尘四起，连地面都微微颤抖，像是从远古的神话中走出的神魔。

“好好好！不愧为朕的白泽，希望它真的能如传说中的瑞兽一般，庇佑我华国。”明帝李睿看着威不可当的庞大甲人，忍不住抚掌夸赞。

白泽大步而来，停在他们面前，遮蔽了天日。它覆盖着钢铁盔甲的后背被打开，只穿短打衣裤，浑身被汗水浸湿的颜君旭，从白泽的躯体中爬了出来。

早有宫女等候，为他拿来厚厚的棉披风裹住了身体，李睿见到他欣喜万分，忙将他扶起来。

“白泽有了你们参与，果然更上一层楼，朕的眼光没错。”他欣慰地看向颜君旭被汗水浸得发白的面庞，“君旭，听说是你提出的加强动力机关？”

“是！小生、不，臣研究了动力机关，发现是由血石产生的热量产生的水汽驱动的，就冒险将机关做得大了一倍，如此一来白泽体型就会更庞大，而且也能带动更为沉重的铁甲，比之前的木甲更坚固安全。”颜君旭这半个月来一直沉浸在机关中，仿佛又回到了在山中跟鱼翁废寝忘食地研究机关的日子，浑然忘了自己已经是个工部官员了，“不过改造动力机关一事，我一个人是做不成的，还要多谢曲大人从中指点，还有思扬画的一手好图。其实我还想加个小机关备用，但大家都反对，也只能作罢……”

李睿满意地看着眼前头发蓬乱的少年，“你倒是很好，不会将功劳全揽在身上。”

“我、不，臣说的都是实话呀……”颜君旭纳闷地挠了挠头，似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李睿看到他毫无心机的模样，更是喜欢，曲铭和方思扬也连连说着谦让之词。

“我的柔术不是最好的，让安公子来操纵白泽，舞剑给皇上看看吧。”颜君旭从众人身后拉出了安如意。

经过这段日子的历练，安如意身上少了纨绔之气，眼神中多了刚毅。他早就换上了短打衣裳，跃跃欲试。

李睿点头微笑示意，安如意在众人的瞩目下缓缓爬进了白泽的操纵舱内。

静止的铁甲力士缓缓动了起来，它拔出长刀，一刀便砍断了一棵粗壮的银杏树，树干轰然倒塌，激起尘烟无数。

众人皆为之色变，不得不以袖遮面，才能挡住它的刀风。白泽向后退了两步，下蹲又跃起，再落地时震得地面颤动不停，而后它又弯下腰，举起了银杏林中的一座假山，轻易就举过了头顶。

“它目前只能做些简单的动作，还需微臣和君旭慢慢调试完善。”曲铭拈着山羊胡，得意洋洋地道。

他虽说是简单动作，可白泽只需一抬手一投足便带起罡风阵阵，激得林中飞沙走石，烟尘四起，更有蛰伏的野兔被惊出洞穴，仓惶地奔跑逃窜。“但歌大风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李睿仰望着威武如神邸的白泽，连连抚掌，“朕得此猛士，定能庇佑我华国国泰民安。”

颜君旭也心情激**地望着伫立在金色海洋中的宛如神邸般的白泽，它如此辉煌，又如此完美，他仿佛又变成了半年前在小镇中憧憬着机关术的少年。

他孤独地坐在屋顶，眺望着眼前层峦叠嶂的山脉，想要在遥不可及的远方，找到藏在心底的期望。

而如今，梦想已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