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已至,细雪飘飞在夷国的都城堪拉,像是一匹上好的克丽丝纱,轻柔地覆盖了每一寸土地。
皇宫中回响着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金枝吊顶照亮了宫殿高高的穹顶,和瑰丽的琉璃窗,身穿黑色貂裘的国王多摩罗,正斜倚在他宽大的缀满宝石的王座上。
多摩罗今年已经七十岁了,就在三天前,夷国举国欢庆为他庆祝了七十岁大寿。虽然他高大的身躯已经因严重的风湿而佝偻,健壮的肌肉早已消失,脸上的皱纹如密布的蛛网,但蓝紫色的双眼,仍如坚硬的宝石般,散发着坚毅而智慧的光芒。
他青年时金色的头发已经灰白,被侍女们编成精巧的辫子笼在脑后,无论少女们如何修饰,他的额发还是越来越后移,露出他如果核般鼓鼓的遍布皱纹的额头。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缀满宝石的皇冠,即便这顶沉重的皇冠压得他像是抬不起头似的,也象征着最高的权利和荣耀。
他坐在高不可攀的王座上,看着花岗岩地面上跪着的两名少年。他们都有着同样刀刻斧凿般立体的五官,一模一样的淡绿色瞳仁,和碎金般的秀发。唯一能区别他们的是头发的长短,留着长发辫的是哥哥荻秋,梳着短短的羊毛卷的是弟弟荻川。
“你们准备好了吗?”多摩罗沙哑的声音在穹顶下回**。
“回禀至高无上的王上,所有的机关已经包装好,明日既可出发。”荻秋恭谨地回答。
“听说华国的小皇帝,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毛头小子,在拼命研发机关呢。大概是做出了自以为必胜的机关,才如此自负,将演武的场所安排在了京城旁边……”多摩罗低低地笑了,“我到挺喜欢这小皇帝的,真想看看他抱头痛哭的样子。”
荻秋和荻川互相看了一眼,默不作声。
“小皇帝既然如此期望取胜,我就如他所愿,给他添了把火。”多摩罗低笑着,看向荻秋和荻川,“你们不用怕,很快就能知道华国的底细了。毕竟庇佑着我们的太阳神无所不在,阳光照耀之处,便没有能瞒住我的秘密。”
笑声在宫殿高高的穹顶下回**,掺杂在飘飞的落雪中,像是毒蛇吐信子发出的轻鸣。
惊起了几只藏在暗处的狐影,狐狸摇摇尾巴,纵身一跃,跳出琉璃花窗,消失在乱花飞雪之中。
京城也迎来了今冬的第一场雪,城中一片肃杀之气,天河岸边都行人寥寥。呼啸的北风中,颜君旭脸色通红,仍在调试着白泽。
这段日子里,白泽被他们镀上了一层暗哑的银色,比起之前黝黑沉重的模样,显得更为轻盈圣洁,真有几分《山海经》中瑞兽的模样。
他蜷缩在操纵间中,将右臂套进一个气囊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了手臂,而站在林中的白泽,右臂也跟着缓缓抬起。虽然动力机关可以将他的力量放大二十倍左右,可操纵沉重的白泽仍然很费力,如果不是跟随水舞姑娘学了些柔术,稍一不留神,就会被机关折断肢体。
他练习了一会儿,很快就满头大汗,几近脱力。狭窄的操纵间中,空气潮湿而闷热,寻常人最多能待一刻钟,需闭气的高手才能多待一会儿。他很快就有些头晕,忙推开了暗门爬了出去。
门一打开,冬日凌冽清冷的空气,像是一匹沁凉的丝绸,瞬间将他包裹,充盈了他几近干瘪的肺。
他又贪婪地大口呼吸了几下,在因憋气造成的头晕缓解后,才熟稔地从白泽身上爬了下来。
可他的脚刚一落地,便见弥漫着冬雾的林中正站着个脸蛋狭长的青年,他眼梢微微上挑,不怒自威,正明帝李睿。他身后没有仪仗,甚至连陪伴的内监也无,竟是孤身而来。
颜君旭自入宫以来,从未见过李睿单独一人。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一头雾水地走过去便要参拜,被李睿一把扶住。
冬日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昔日黄叶如金的银杏林,也只剩干枯的树枝,让身穿着素色常服的李睿,比平日多了几分清冷脆弱,像是个失意的落魄青年。
“君旭,今日你我无君臣之别,你只当朕是个朋友。”李睿裹了裹衣领,寂寥地道,“陪朕在上林苑里转转吧。”
颜君旭挠了挠头,笑着提醒他,“皇上,我的朋友们从不自称为‘朕’。”
李睿忍不住笑出了声,脸上的抑郁之情也少了些。
“皇宫之中能说得上话的人,只有你们三人跟我年纪相仿,方思扬擅长交际,安如意惯会曲意逢迎,只有你心思纯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其实我也骗人的,只是从不骗自己的朋友。”颜君旭被他夸得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两人专拣偏僻的地方走,很快就来到了池塘边,池边梅影斜梳,池水碧蓝如洗,映出天光云影,恰似一块晶莹剔透的琉璃,嵌在天地之间。
“今日朕得到夷国递送的文书,他们的机关队伍已经出发了,大概一个月后抵达紫云城。”李睿站在塘边,淡淡地说道。
颜君旭偷瞧着他,不知他是不是在担忧夷国做出了厉害的机关,才如此烦恼。
“其中还有一封文书,你知道是什么吗?”李睿看向颜君旭,黑玉般的瞳仁中,隐现薄怒。
“不知道。”颜君旭摇了摇头。
“夷国的多摩罗王,居然要求娶长平公主,而且并不是为自己的儿子求娶,是要公主嫁给他自己。多摩罗王已经年逾古稀,而皇妹她今年才十八岁,此人身为一国之君,怎能如此下作!”李睿将拳头握得“咯咯”直响,双眼也因愤怒而充血,“两国联姻后,自然就再无边境之争,机关演武也就没必要举办。可我怎能用皇妹的一生,来换取这屈辱的太平?”“国师怎么说?”
“这也正是让我生气之处,他居然同意联姻,说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利益的好办法!”
颜君旭点了点头,国师每日不离筹算,自然利益为先。
“那你呢?”李睿看向他,眼中满含期待,他虽然是天子,此时更像个需要人支持的孩子,“换了是你?你会怎么办?”
“能用机关决胜负,干嘛要躲在女人的裙角下?”颜君旭笑了笑,一双狐狸眼中闪耀出慷慨无畏的光,“而且即便靠和亲平息了战乱,也要被天下人耻笑,还不如竭力而战。”
李睿点了点头,拉住了他的手,“朕也是如此想的,此战只许胜,不许败!不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天子的手温暖而有力,但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枷锁,架在了他的肩膀上。机关演武的胜负,不仅关系到边境和平,甚至还牵系着一个少女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