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之后,有快马来报,夷国的机关使者在华国禁军的护送下,即将在三日后抵达京城。
李睿吩咐礼部官员因循礼制接待,将夷国的机关队伍安置在早已整修好的京郊猎场附近。
虽然谁都没说什么,但英明殿后的机关房中,所有人都绷着脸,工人们忙碌不停,都在完善着机关。冬日冷冽的光,宛如肃穆的眼波,透过剔透的琉璃窗,将整个机关房都笼罩上了一层肃杀的氛围。
白泽经过颜君旭和曲铭的精心改造,高度已经不适应在机关房中操演,他们只能天不亮就来到上林苑,调试着庞大的机关。
颜君旭坐在操作室中,操纵着白泽拿起了剑雾了一会儿,又做了个前滚翻,就已经累得大汗淋漓。
他不得不跳出了操作室,由安如意接替,但安如意也只动作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几近虚脱了。
“机关演武迫在眉睫,使用白泽只能速胜,若是不能速胜又该如何?”曲铭见他们浑身被汗水浸湿,显然已经尽力了,急得直挠头。
方思扬抱着胳膊叹息道,“那只能一败涂地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没错,他们绝望地看着林中银光闪烁,如神邸般高不可攀的白泽,仿佛在看着一道无法破解的难题,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峰。
“此时已是午时,你们去休息吧,我要去机关房里再好好想想……”曲铭摇了摇头,背着手踏着皑皑积雪,缓缓离去。
他依旧不修边幅,衣袍上皆是油污,但却仿佛在短短一个月间就现出了老态,添了许多白发。
方思扬和安如意也要离开,却见颜君旭又不死心地爬进了白泽的操纵舱内,仿佛根本不知疲惫。他们早已见惯了他为了机关痴狂的模样,只能摇了摇头,相携离去。
颜君旭坐在狭窄的操作舱中,透过桶镜看向外面的风景。跟渺小的自己不同,白泽的视角是高远辽阔的,能看到层层叠叠的树梢,看到高高的宫墙,还有宫外的如黛影般的山峦。
山峦和山峦间,隐约有冬雾弥漫,雾里似藏着一个人身着青衫的背影。他从山间小镇来到这天下之都,一路上都在追随这个缥缈的背影。如果换了是他,会怎么做呢?
《公输造物》中的话,像是潮水般在脑海中浮现,他想起“机关之要义,在于事半功倍”、“臂长一分,则力省三分”等句子,似在黑暗中行走的旅人,窥到了一线光明。
他突然有了巧思,一下就跳起来,可却忘了自己正坐在狭窄的操纵间中,登时撞在了坚硬的壁顶,磕得头昏眼花。
他捂着脑袋,雪雪呼痛地往外爬,刚爬出暗门,便见上林苑里居然冒出了几缕烟雾。而且烟雾还是彩色的,红黄蓝绿各色尽有,飘**在冬日如旧瓷般暗白的天空下,迤逦旖旎如京城少女的彩色裙摆。他顾不上疼痛,好奇地往烟雾升腾的方向走去,大概一炷香功夫,便来到了一片梅园之中。梅园位于上林苑的杏林旁,他每天沉浸地在银杏林中调试机关,竟而不知道此处有个梅园。
此时并非梅花绽放的季节,梅园中梅枝横疏,园中摆放着造型各异的假山,和几座展翅欲飞的仙鹤铜像,虽然没有红梅点缀,也颇有情致。
他走进梅园,便听园中传来嬉闹之声,听着像是几名女子在游乐玩耍。他想起曲铭曾对他说过,皇宫中的女人大多都是皇帝的妻妾,就算不是妻妾,也没一个他能惹得起的。
他头皮一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踮起脚就要开溜,生怕被这些女人们发现性命不保。
“侍星,你说那个呆子会喜欢这七彩烟花吗?”冷风中,送来了一个娇俏的声音,像是根看不见的绳索,绊住了他即将离开的脚。
侍星?那不是在黑龙谷时,跟在雪盈身后的小婢女吗?怎么她会出现在皇宫中?
他躲在假山后,悄悄地探头看去。只见皑皑积雪中,正有一个身穿淡青色的宫装少女背对着他坐在软垫上。梅枝斜疏,遮住了她的身形,看不清她的模样,而在她的身边,侍星正垂着头,将一个暖炉放到她的手中。
不仅是侍星,为她以梅上落雪烹茶的正是弄月,还有几个脸生的小宫女,正忙着收拾放完烟花的残骸。
“会喜欢的,颜公子不就喜欢这些稀罕玩意儿。”弄月娇俏地笑,将泡好的茶递到了少女的手中。
当听到“颜公子”三字时,颜君旭只觉心骤然一紧,仿佛被只温柔多情的手紧紧攫住,大脑变成了一片空白。
眼前的所有景致和人都化为一片虚无,只有少女身穿青色衣裙的背影,是窈窕而鲜明的,宛如一幅浓墨重彩勾勒出的画。她在他的眼中,缓缓转过头,接过了茶杯递到唇边。
她的脸是长圆形的,晶莹得像是一粒被牡蛎紧紧包裹的珍珠,凤眼含精,鼻子挺拔精致如葱管,秀发梳成个灵蛇髻,坠以蓝宝石凤钗。精致华贵的雪貂围领,将她略方的下颌衬托得贵气万方。
颜君旭看到这张脸,虽心中已经猜到了个七七八八,还是震惊得目瞪口呆,因为这少女正是在黑龙谷大发神威的雪盈。
而接下来这几名少女的对话,就更令他魂飞天外了。
只听侍星捂着嘴笑道,“公主,如今颜公子就在宫中,你要不要去瞧瞧他?”
“我才不去呢,他若是心里有我,怎么也能找到我;若是没有,我凑上去又有什么意思?”雪盈执拗地偏过了头,“而且上次在贡院门外我答应助他拿回名牌,没想到会被皇兄扣在手中,实在有些丢人。”
“公主这话说的,你从未对他表明自己的身份,他是个满脑子机关的呆书生,又怎能找到你呢?”“是啊是啊!今年的机关武状元是他,公主不如求求皇上,让他做驸马吧。刚好可以推了和亲……”弄月说了一半,忙捂住了嘴,接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婢该死,不该提烦心事。可我是为公主着想,如今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雪盈抬起了头,洁白的下巴像冷冬中的一弯孤月,眼如寒星,冷笑道,“多摩罗那老头子想得美,想要借此羞辱皇兄跟我?若皇兄真的同意和亲,我便跟死老头同归于尽。”
十几名少女都惊骇得纷纷下跪,异口同声地向她请罪。
雪盈却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人固有一死,有什么好哭哭啼啼的?时候不早了,咱们准备回宫吧。”
颜君旭躲在假山后,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找回了神智。他动了动手脚,发现已经被冷风吹得毫无知觉,忙向住处跑去。
雪盈一行人早已离开,雪地被婢女们打扫干净,仿佛根本没人来过一般。
他失魂落魄地跑在萧瑟的银杏林中,只觉方才的所见所闻,都虚幻得像一场梦。怎么雪盈就就是那个要和亲长平公主?他们口中可怜的女人?
这都是假的!她如此洒脱又骄傲,哪像个久居深宫的公主?倒像是个被宠坏了的富家娇憨小姐。
他想到她说的“同归于尽”那句话,她如寒星般决绝的双眸,心中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仿佛有调皮的雪花,不小心飘到了他的心底,让心也被冻得似猫抓般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