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夷国使者

他在上林苑中如没头苍蝇似地跑着，只觉眼前都是一模一样的凋敝的树木，草木飞霜的苍荒，不知去路在何方。

就在他心慌意乱之时，却听耳边传来悠扬的琴声，琴声宛如温暖的低语，在林中回**。

他听到琴声，立刻欣喜若狂，心头的悲伤和压抑跟着一扫而空。他循着琴声找去，很快在一棵古松下，看到了那抹熟悉的樱红。

珞珞盘膝坐在莹莹白雪中，一袭红色衣裙宛如雪中初绽的红梅。她似沉醉地弹着膝上的狐尾琴，面庞被雪光映得晶莹剔透，如美玉雕就。

颜君旭已经月余没有见过珞珞了，此时见她风姿卓越地在雪中抚琴，眼眶不由红了，只觉重逢的这一刻，竟比金榜题名之时还欢喜。

他忙朝珞珞奔去，因为太激动还差点跌了一跤，珞珞早知他来了，见状嫣然一笑，将琴放在雪地上。

“这是谁呀？是不是小呆瓜？”珞珞见他笨拙的样子，开他玩笑。

颜君旭立刻破涕为笑，用手指弹了弹她的脑袋，“我要是小呆瓜，你就是小猪，就知道吃。我看你比上次见面胖了一圈，是不是最近吃了不少好吃的？”

两人左一句呆瓜，右一句小猪，在雪地中闹了半天才停下来。

颜君旭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拉着她就往住处走，“皇宫里的鸡可好吃了，我这就去让曲大人给你烤一只，说到曲大人他不仅擅长机关，做菜也是一绝。每天不是给我们炙肉就是炖肘子，连皇宫里的御厨都满足不了他刁钻的口味，所以他时常自己下厨。”

“切，谁要去见什么曲大人？我们这么久没见，就不能陪我说会儿话吗？”珞珞一甩手，不满意地撅起了嘴。

可此时天寒地冻，上林苑中冷风萧萧，除了机关房外，他又不能在宫中乱走，难道要他们坐在冰天雪地里促膝而谈吗？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珞珞就跑向上林苑的杏林，才走进杏林，便见巍峨高大的白泽，正伫立在空地上。

此时阳光刚刚西斜，白泽周身都沐浴着夕阳的辉光，银色甲胄散发着流动的光芒。如此辉煌，又如此生动，仿佛它是拥有生命的，随时都能自己动起来。

珞珞被这美丽又强大的机关甲人震撼了，满脸欣喜，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白泽的脚下，伸手摸了摸它冰冷而坚硬的盔甲。

“这就是你进宫之后做出来的机关？”她惊叹地说，“天啊，它简直是神的杰作，怎么会有人设计出如此绝妙的甲人？”

“咳，我只是将它改进了一些，真正的设计者，是公输子！这个铁甲人就是国师根据第三本《公输造物》造出来的。”

“公输子他老人家真是神通广大呀！”珞珞忍不住感慨。

颜君旭拉着珞珞的手，带她从白泽的腿上爬上去，打开了白泽身后的暗门，邀请她一起坐在操纵间中。狭小的操纵间里，两人紧紧地挨在一起，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他们从水晶镜中看着落日沉入西山，余晖如海涛般笼罩着京城，沉醉在这壮阔辽远的美景中。

他们都没有说话，却又像是说了千言万语，情愫在两人间流动，他们相视一笑，便已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颜君旭打开了动力开关，一阵蜂鸣后，微微的轻颤传遍了白泽的身体。他将双手放在了操纵机关中，用力抬起，白泽的双臂缓缓随着他的动作上升，做出了双手互捧的手势。

“我要出去站在上面！”珞珞像是一只出笼的小鸟般打开暗门跑了出去，身姿轻盈地从白泽的后背跳到了头顶，随即一个空翻就轻飘飘地落在了它宽厚的手心上。

风吹起她的裙角，红色的衣裙跟流动的霞光融汇交融，仿佛整个天幕都化为她的裙摆。

沉默高大的机关巨人，和娇弱窈窕的少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金色的霞光像是海，京城鳞次栉比的楼宇是海浪的波澜，银杏树被风吹响的声音恰似海涛拍岸，他们站在这广袤无边的世界之海的中央，眺望着天边一轮红日缓缓西斜，时间仿佛也在这一刻静止。

明帝五年，腊月初八。

夜幕降临，春熙殿中灯火通明，年轻的明帝端坐在王座上，打量着站在殿中的夷国使者。

使者是两个金发的高挑少年，他们大概十七八岁，容貌是夷国特有的高鼻深目，五官仿佛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竟然是对双胞胎。两人都斜披绛红色镶紫貂绒的披风，披风上绣着只金色的狮子。跟华国的衣饰不同，两人身着的白衣虽绣着精致的花枝图案，但衣摆长不及膝，袖子也是窄口的，方便行动。此时两人并肩站在辉煌都灯火中，金发熠熠生辉，肩上绣的狮子栩栩如生，到颇为赏心悦目。

站在殿中迎接的国师和曲铭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这对兄弟太过华美，哪像擅长机关的匠人？

但两个人少年并不怯场，他们按照华国的礼仪对明帝李睿行跪拜礼，说着蹩脚但恭敬的华国语言，似在来之前做了充足的准备。

“两位使者远道而来，与我国匠人切磋机关之术，特赐迎宾宴席。”李睿沉着声说，声音在春熙殿中回**，颇有威严。

“宴席已经备好，两位随我去后殿吧。”礼部员外郎邀请他们。

荻秋和荻川却犹豫了，他们昨晚接到了多摩罗国王的指示，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脚下像是生了钉子般一动不动。

“怎么？两位还有话要说？”国师见他们踌躇不定，已猜到他们心事。

“我国尊贵的皇帝陛下多摩罗，想修改本次机关演武的规则。之前几次演武，皆是一战决胜负，如今机关术日益发展，一次演武不能展现两国的机关术实力，不若改成三战式……”荻秋话未说完，已经被国师打断，“演武就在月底，距今日不过十几日，贵国突然要修改规程，意欲何为啊？”

“不错，你们早已准备好了，想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吗？”曲铭也冷笑着捋了捋山羊胡子。

“不瞒两位，我们也是昨晚刚刚收到皇帝的指示，同样需要在这十几日内另外设计出两个参战的机关。”荻川比哥哥的华国话说得更好，上前一步道，“我们身在异乡，带来的材料也有限，尚且没为之发愁。难道贵国身为东道主，竟然在十几日内，连两个机关都准备不出来吗？”

曲铭朝他们翻了个白眼，不屑道，“谁知道你们说的是真是假，搞不好在夷国就有此意，特意跑过来演了这出戏。”

他声音不大，但殿中空旷，回声恰到好处地将这句话送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荻秋被他说得脸色胀红，上前一步，高声道，“我若有一句谎言，就让我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说的华语虽然蹩脚，但紧绷的脸庞，清澈的蓝眼中散发着慷慨激昂之气，让人不敢出言嘲弄他。

国师还想再说，却见坐在龙椅上的明帝李睿朝他摆了摆手。

“如此这般，就将演武改为三战式，三战两胜者，即为本次机关演武的胜者。”李睿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深潭，听不出一丝波澜，“多了两战，朕也很期待今年的机关演武。”

夜黑风寒，殿中的烛火摇晃不定，将殿中人的影子投影在墙壁上，宛如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妖魔。

他们各怀心事，离开了春熙殿，很快就有丝竹歌舞之声在后殿响起。空旷的春熙殿中，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国师独自站在殿中，望着夜空中飘飞的落雪，眼中满含愁色。命运残酷如北风，即便权倾天下，在它的面前也如这飘零的雪，也只能随风漫舞，不知将零落在何方。

他的手指抚摸着袖中藏着的算筹，似想要用这些细细的竹签，算出命运的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