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街头,飞雪如花。除夕将近,又因夷国使者到来,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五颜六色的彩灯,将紫云城映得如天上宫殿,颇有几分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万佛塔中,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人,正站在高塔的第九层,俯瞰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寂静的雪夜中,传来了簌簌之声,他缓缓转过身,朝身后黑暗的深处问道,“你来了?”
对方轻轻敲了敲塔中冰冷的石壁,算是回应。雪光透过小窗,映入塔中,照亮了石壁上画着的婀娜多姿的飞天仙女,瑰丽而圣洁。
“白虎,你一直是我最信任的手下,不似朱雀那么任性,也不似玄武那样避世,更不似青龙般莽撞。”身穿黑衣的长老将一张纸条递给了躲在黑暗中的人,“这是你的任务,此事至关涂山会的存亡,更关系到鹿城,所以务必要完成。将事情办得圆满些,把此物做得天衣无缝,千万别露出马脚。”
那人将纸条缓缓展开,借着雪光看清上面的字后,似惊讶至极,倒抽了一口凉气。
“去吧,我心中自有打算。”
风吹进石窗,雪花如精灵般飘进塔中,但塔中已经空无一人,只有石壁上的仙女怀抱琵琶,唇边蕴着一丝笑容,似在嘲笑着愚昧的世人。
同样在这个雪夜,京兆府的仵作阿四,喝到了一壶上好的酒。酒是酒馆中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公子赠的,这位陌生的公子穿着一身素白,几乎要与雪融为一体。在京城中,身穿素衣白服很是晦气,总让人忍不住想到丧事。
可阿四没想到的是,他刚刚在京兆府附近的小酒馆坐下,白衣公子就请他喝了壶美酒,还点了两碟牛肉做下酒菜。
他多喝了两杯,难免有些话多,尤其是眼前这位俊美得似不沾人间烟火的公子,居然对他验尸的活计不嫌弃,还好奇地问个不停。
“听说京城里曾有位天音娘子,唱起歌来宛如天籁,可是我初来乍到,怎么到处都打探不到她的踪迹了呢?”
“嘿嘿嘿,这事你可问对人了,将天音娘子毁容了的那个凶徒的尸体,还是我验的。”阿四拍了拍胸脯,得意地笑道。
“啊?怎会如此?”公子惊讶地道,“凶徒是如何死的?”
“都说他是在打斗中被自己手中的刀不小心割到了脖子,可我看啊……,嘿嘿,未必如此……”
白衣公子眼含疑惑地看着他,似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此案已经过了三年多,那凶徒也没有家人,应该无人再追查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啊……”阿四环顾四周,随即压低声音说,“他根本不是死于意外,而是被一个用刀的好手给宰了。”
飞雪似片片梨花,装点了漆黑的夜色,白衣公子走出了简陋的酒馆,刚来到街道上,便见一个身穿红裙的美貌少女,正手持紫竹伞站在彩灯下。缤纷的光芒中,少女琥珀色的双眼眸光流转,肤白胜雪,明艳不可方物,恍如画中美人。
“怎样?”珞珞走向无瑕,举起伞为他挡住风雪。
无瑕点了点头,“果然有问题,现在只等鹿城那边的消息了。”
珞珞秀眉微颦,叹道,“还有七日便是机关演武了,只希望不要出什么变故才好。”
无瑕见她仍心心念念地关心颜君旭,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些。他从珞珞手中拿过竹伞,替她遮蔽了落雪,“放心吧,我会尽力保他平安。”
机关房中,颜君旭已经几日不眠不休地制作新的机关,得知雪盈就是公主后,他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停下来就是罪孽。不得不歇息的时候,他便跟国师、曲铭以及莫秋雨商量着做出怎样的新机关,才能应对夷国的三战式演武。
最终四人决定选择一守两攻的策略,此策略最为保险,所谓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若是对方以进攻为主,也可随机应变,用进攻的机关抵御。
李睿也心急如焚,一下朝就来机关房跟他们一同制作机关,熬红了双眼也不愿去休息。
众人见皇帝如此重视机关演武,皆知此战只能胜不能败,斗志越发昂扬。
而颜君旭不仅要钻研新的机关,还要着手改进白泽,他一有空就往上林苑的杏林中钻,每次都只有方思扬跟他同去。
安如意也没能闲下来,他日日跟着水舞姑娘练习柔术,能将身体首尾相接团成一个球,看样子将自己塞进罐子里的那天也指日可待。
如此到了第六日,其余两个机关已经准备妥当,而白泽的改造也接近尾声。几日来众人同吃同睡,熬得眼睛乌青,蓬头垢面,身上也仅是汗臭味,就连一贯爱干净的莫秋雨和方思扬,都沾得满脸油污。
在机关演武的前一日,明帝李睿赐宴于西山温泉,要为他们一洗尘垢,鼓舞士气。但即将出发之时,还是没人找到颜君旭。
冷风萧瑟,杏林被风吹得“沙沙”轻响,摇曳不停。颜君旭正孤身一人,坐在白泽的操纵间中。
他将手脚放进柔软的操纵装置中,只轻轻一抬手,白泽的手便跟着举上了半空。他又向前迈了一步,白泽也抬起了右腿,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微微轻颤。
可随着这两下动作,操纵间中越发闷热,有蒙蒙白色水汽从白泽厚重的银甲中飘散而出。
今日又是个阴天,天边云层密布,似在酝酿着一场大雪。他眺望着壮美的景色,恋恋不舍。
明天使用白泽的应该是比他肢体柔软,而且身量也小一些的安如意,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操作白泽。
他既担忧安如意无法随即应变,又担忧如果真的输了,雪盈就要远嫁夷国,她性子如此烈,万一做出自戕之事可怎么办?而且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他心里始终惶恐不安。夷国使者突然要求修改的三战,似在暗示着什么,他像是在迷雾中行走,想了很久也猜不透真相。
他正坐在狭小的空间中发呆,却听耳边传来“叮当”之声,似有人在敲打着白泽。
他推开暗门向下望去,只见雪盈身穿一袭宝石蓝男装,头戴貂绒装饰,将一头秀发高高挽起,正在用佩剑敲着白泽的腿。
“颜君旭,你这臭小子,我知道你在里面,快给本姑娘出来!”她边敲还边高声叫嚷着。
颜君旭哪敢不从,像只灵活的猴子般从白泽身上溜了下来。他站在雪盈面前,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称呼她。
“你这小猴子,几天不见身手练得如此好了?”雪盈笑嘻嘻地看他,“是不是怪我没给你取到名牌,所以才不说话呀?”
颜君旭向来是个直肠子,不似方思扬般能掩饰自己的情绪,他的脸胀得通红,仿佛害怕似的,不敢抬起头看她。
雪盈脸色一沉,已经明白了他的畏惧从何而来,“你知道了是不是?”
“不!公……,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连连摆手,可还是不小心说漏了嘴。
雪盈猛地拔剑出鞘,气道,“没错,雪盈是我的化名,因为我出生在白雪飞舞之时。我真名叫李盈,封号为长平,是祈愿国家平安之意,当今的皇帝是我的亲哥哥。而且我也是被夷国指名要和亲,世人口中的可怜公主……”她说着眼中泛出泪光,“我才不要你可怜!不就是和亲吗?我就算嫁过去也是风风光光地做王妃,你不要用那种像是怜悯小狗的眼神看我。”
颜君旭知她性子火爆,但没想到他就说了一句话,就令她如此生气,急得不知所措,“我哪里用什么看小狗的眼神看你了?我根本连看都不敢看你。哎呀,你别哭了,我一定会赢得机关演武,不会让你去和亲的。”
李盈忍住眼泪,将剑还入鞘中,瞪了他一眼,“不要我去和亲,也未必只有赢得机关演武一个办法……”
颜君旭没想到她一见到自己就嫌弃成这样,才说了两句话就被她翻了几个白眼,越发不敢吭声了。
李盈见他跟个榆木疙瘩似的,一点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突然生气地一跺脚,脸色绯红地跑走了。只剩下颜君旭一人,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她这无名怒火从何而来。
而在林中的树枝上,正停着一只毛发火红的小狐狸,它微眯着琥珀色的双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