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战的人群中,混着个身材高大,双眉浓密的男人,他身穿黑色大氅,将自己紧紧地包裹。大家的注意力都被白泽吸引,谁也没留意到这男人是何时来的,又是何时混入人群之中。
风帽下,露出他藏不住的方方的下颌,他仰望着白泽,眼中满含向往。怪不得长老费了那么大力气,也要得到机关术,原来竟能做出如此强大的机关甲胄。
此人正是蓝夜,他也懂些机关术,怎能错过机关演武?但他的目光在演武场中转了一圈,就落到了高台之上,站在皇帝身边的国师身上。
这个消瘦颀长的老头,手中也有《公输造物》,他越看越觉得心痒难耐,仿佛饿狼看到了一块摆在眼前的肥肉。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人群,向高台的方向走去。风雪是他的屏障,场上激斗的机关分散了卫兵的注意力,转眼之间,他就如鬼魅般来到了高台近处,仰视着身穿紫色官服,身材消瘦的老人。
国师蒋华璋也想到了制止夷国机关的办法,他急得直搓手,却无法把信息传递给颜君旭。
他跟李睿说了一句,忙向站在瞭望台上的传令兵走去。其实他可以派别人来传达命令,但此事事关重大,关系到华国成败,他万事求稳妥,决定亲自跑一趟。
风雪茫茫,长袍绊脚,他在两位亲兵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来到了传令台下,突然眼前银光闪烁,竟然有一物疾向他腰间袭来。
两名亲兵忙抽刀保护国师,可哪里是蓝夜的对手,瞬息之间就被打倒在地,血溅当场。
“快说!《公输造物》被你藏在了哪里?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蓝夜狞笑着,“你只有一息的时间。”
国师却根本不怕他,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蓝夜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心下一横,一鞭就向国师抽去。他宁可毁了这本书,也不想长老得到。所谓飞鸟尽,良弓藏,如果长老拿到了所有的书,等待自己的不知将是什么。
可眼见这一鞭就要将国师打得脑袋开花,斜里却飞出了一柄弧形的刀,“唰”地一下将他的长鞭**开,重重地落在雪地声,激起了雪花飞溅。
卫兵们发现有人偷袭,也拿着刀枪纷纷赶来保护国师。蓝夜一见这刀,便知那晚的神秘女人也在左近。他知再难下手,转头奔入了风雪中。
一时间华国的阵营乱成一团,兵士们纷纷叫嚷着捉拿刺客,连演武场外的观众们,目光都不由向皇族们所在的高台处聚拢。
皇帝的贴身侍卫金甲卫士怕有人浑水摸鱼,刺杀皇帝,手持长刀将高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混乱之间,无人再关注演武场,一个红影从雪中窜出来,轻盈地跳上了白泽的后背。白泽仍在跟机关球车周旋,但它的动作越来越慢,似随时都会倒在地上。操纵间里的颜君旭,浑身被汗水浸透,视野也渐渐模糊。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但即便如此,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
突然有沁凉的风吹进来,风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慰了他昏沉沉的头脑。他急切地吸了几口气,干瘪的肺被清冷的空气填满,头脑也变得清晰起来。
仿佛溺水的人被拉上了岸,他贪婪地呼吸着,只见一抹红影携着雪花从暗门中钻了进来。
但见她身量纤纤,琥珀色的美目神采奕奕,唇边还含着一丝调皮的笑容,却正是珞珞。
颜君旭见到她几乎要哭出来,扁了扁嘴,“珞珞,我是不是要死了?快把灵珠拿走吧,如此起码你还能活下去……”
“呆瓜!说什么死啊活啊的!你是不是憋太久,把脑子憋坏了?”珞珞抬手就给了他一个爆栗,笑道,“我是帮你捉老鼠的,你就知道扑啊打啊,难道连如何捉老鼠都忘了?”
颜君旭突然抬起了头,才发现自己如此愚蠢,他在看到机关球车时就因恐惧失去了神智,只知使蛮力,而不会用巧思了。
华国阵营的骚乱已被平息,观众们又将聚精会神地看着演武场。可令他们失望的是,方才还竭力战斗的白泽,竟然呆呆地站在空地上,一动也不动。倒是夷国的球车趁机忙碌不停,用齿轮锯起了它的左腿。
华国这边个个心急如焚,李睿在高台上团团转,围观的人喊破了嗓子,几名亲王也坐不住了,纷纷冲下高台,跑到近处观看。而最激动的就是长平公主李盈了,她泪流满面,如果不是有贴身侍女拉着她,估计她会冲到演武场中。
在这绝望的时刻,操纵间里的颜君旭却喜气洋洋,珞珞关上了门,跟他挤在一起,两人商量着如何捉“老鼠”。
“方思扬的意思,是让你利用白泽体型的优势弄些障碍,卡主它的轮子,便能将它一举歼灭了。”珞珞微笑着偏着头,“但是我觉得这法子太笨拙了,而且天寒地冻的,挖坑谈何容易?”
“鼠夹子!”颜君旭脑中灵关一现,惊喜地说道。
“没错!真是个聪明的家伙。”珞珞开心地拍了拍手,“但是你得在夹子上放点诱饵。”
颜君旭坐直了身体,再次启动了白泽。
蒸汽从甲胄的缝隙中冒了出来,方才还呆若木鸡的白泽又动了,它抬起左腿,想要躲避机关球车。
而就在这时,可怕的事情发现了,它被锯了一半的腿承受不了如此大的冲力,竟然发出“咔咔”巨响,它的左腿竟然断了。
白泽轰然倒地,如玉山倾倒,激起一片蒙蒙雪雾,可即便如此,它仍张开双臂,保护着身后的城墙。
操纵球车的正是荻秋,球车中也很闷热,他金色的长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但高温也无法阻挡他膨胀的野心,棕黄色的双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情报都很准确,白泽已经倒下,只需要将它位于腹部的动力机关破坏,它就会变成一堆废铁,而自己轻易就能映得这次比赛。
他嘴边挂着残忍的笑,加速冲向了倒在地上的白泽,瞅准了白泽腹部的缝隙,将齿锯准确无误地插了进去。
在场的华国人都倒抽一口凉气,而夷国的阵营传来了热浪般的狂欢呼叫。机关齿距是为了拆解白泽特制的,他又仔细背过眼前庞大甲胄的机关结构,还没等白泽的手抓到自己,他就将球车撤离,换了个角度又冲了上去。
这次他的齿锯落在了跟上次同样的地方,坚硬的盔甲被打破,他准确地命中了动力机关。
汩汩的沸水从甲胄中流出来,白泽的蜂鸣声消失了,它的手软软地落下,头歪到了一边,变成了一摊废铁。
李睿不可置信地站起来,也跑下了高台。但根本没人留意天子的举动,所有人关切地望着演武场上的白泽,它周身银盔,如书中的祥瑞神兽般高贵强大,此时它却动也不动,任落雪将它覆盖。
围观的人中已经有少女忍不住悲伤,发出了恸哭之声,哭声引得笼中的孔雀和白鹿都随之发出悲鸣。
白泽输了,夷国三战两胜,华国不仅失去了鹿城,还有娇艳美丽的长平公主。
公主李盈看到这一幕,眼中现出决绝目光,她从衣袖中抽出把金柄匕首,就要刺向自己的脖颈。
“鸣金!鸣金!鸣金!”夷国的队伍中掀起了声浪,他们在催促华国敲锣的人宣告这场战斗的结束。
荻秋没想到自己如此轻易就取得了胜利,他满意地要将机关齿锯从白泽的机甲中拔出来,即便他胜利了,也要当着华国人的面,将这被他们奉为神邸的机关甲人割成碎片。
可他发动机关,齿锯一阵轰鸣后,竟然纹丝不动,似卡在了对方的铁甲中。冷汗滴入他的眼中,视野变得模糊,他急切地擦了把汗,再次发动机关,可齿锯仍然拔不出来。
恐惧在他的心底浮现,宛如潮汐退却后,狰狞在月光下的可怖海兽。
而下一瞬间,他突然听到了熟悉的蜂鸣声,方才还瘫倒在地的白泽,竟然动了。
他惊恐地睁大了双眼,像是一眼看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为什么?为什么他明明已经破坏了动力机关,这可怕的甲胄竟然还能动?
战局的扭转只在一瞬间,瘫倒的白泽身上再次冒出了白气,它一把抓住了被卡在自己腹部的球车。两手将它捧起,用尽全力扔了出去。
球车携着呼啸声飞出了演武场,发出一声轰然巨响,重重落在十丈开外的雪地里,摔得变形扭曲,成为了一摊废铁。
夷国的狂欢戛然而止,变故发生得太快了,所有人都不知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为什么眨眼睛就由胜转败?过了一会儿,华国人才意识到己方的胜利,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欢,声音一浪高似一浪,宛如潮水般要将猎场淹没。
“呵呵……,他怎么能想到呢?”坐在操纵间中的颜君旭擦了擦头上的汗,长长吁了口气,“我改装了白泽,给它装了一个备用的动力机关,还好这事儿几乎没人知道。”
“哼,我就知道你会留一手。”珞珞刮了刮他的鼻子,赞许地说,“老鼠这不就捉到了!”
雪落如花,颜君旭望着被雪染得苍茫一片的山峦和林木,心中却没有一丝喜悦。
只有深深的恐惧,如刺骨寒风般吹进了他的心底。<!--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