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疑窦丛生

风雪如晦，夜色沉沉。夷国的兵士们坐在温暖的厅堂中，脚下放着装满了炭火的暖炉，桌上摆着各色点心，都是紫云城的特产。可他们却个个面容枯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两个身穿白袍的医师在厅堂和卧房间奔忙不休，他们急得满头大汗，但也无力回天，朝呆坐在宽大木椅上的荻川道，“他实在是伤得太重，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内脏都破了，便是太阳神也救不了他了。”

荻川原本双眼木然，宛如行首走肉，听到此话突然跳起来，疾向卧房奔去。

卧房中燃着十几只手臂粗细的明烛，将狭窄的房间照得如同白昼。可他一走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气，血气被炭火的热气一蒸，闻着令人作呕。

宽大的木**，锦绣缎被浸染鲜血，**躺着一个人。但此时他看起来已经不像个人了，原本俊美的脸高高肿起，嘴中全是血沫，昔日顾盼神飞的蓝眸，也变成了深灰色，像是**漾在阴霾天空下的海水。

“哥哥……”荻川走过去，跪在床前，拉住了荻秋的手。他的手绵软无力，仿佛身上的骨头都碎掉了，整个身体宛如一堆败絮。

“情报错了……”荻秋虚弱至极，声音低得宛如一声叹息，“我活不下去了……”

荻川已经无法说话，他将头抵在哥哥的手背上，咬着牙强忍住了眼中的泪水。

“你要替我，打败华国……，不要……让可恶的家伙们得逞……”荻秋抽搐了一下，突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身上盖着的锦被掀起。

当花团锦簇的锦缎落地之时，他也长长地吐了口气，呼吸随之停止，灰茫茫的双眼微微睁，似满含着不甘和对命运的怨怼。

一直压抑忍耐着的荻川，此时才敢放声大哭，守在厅堂中的夷国人，听到哭声都纷纷跑了进来，哀悼着刚刚逝去的年轻勇士。

荻川哭了一会儿，从靴中拔出匕首，将哥哥金黄色的发辫割下来，缠在了手腕上。

“我发誓，一定要打败华国，杀了颜君旭那小子！”他跪在地上，咬牙切齿地说。

而窗外的夜色里，却炸开了一朵朵五颜六色的烟花，缤纷的烟花驱散了冬夜凄冷，照亮了黑暗，也照进了夷国人血红的双目中。

除夕之夜，京城内外正大肆庆祝，守岁迎新。

烟花照亮了郊外的围场，也将雪中的京城照得晶莹华美，宛如天上宫阙，更照亮了颜君旭和珞珞满含欣喜的双眼。

机关演武结束后，华国兵士声势浩大的凯旋而归，进入京城后百姓皆夹道欢迎，街道上流光溢彩，京城的居民无不喜气融融。安如意的父亲浑不知儿子临阵脱逃，还以为他立了大功，特别在主街上铺了十里红绸，迎接入城的机关队伍。

明帝龙颜大悦，决定首开先例，要在春熙殿中赐宴，与今日参加演武的功臣们共度除夕。合宫上下张灯结彩，连宫女们的都换上了淡红色绣金云纹衣裙，在飞雪中忙碌不休，宛如一朵朵凌霜傲雪的红梅。颜君旭对着机关能忙碌几个时辰，可对着人他就多说几句都会脸红，趁宫宴还未开始，便跟珞珞一起在暖阁中躲懒。

天幕尽黑，飞雪如漫天散落的梨花花瓣，两人推开花窗，看着夜空中的火树银花，只觉白日里险象环生的机关大战竟宛如幻梦。

横流的鲜血、烧焦的尸体，狰狞的刀车和喷火的火龙，似都被欢喜祥和的氛围冲散，变得缥缈而模糊起来。

珞珞伏在窗沿上，秀发如云，娇俏地看着颜君旭，“经此一战，你这个呆瓜更会受到重用，会不会平步青云呀？”

颜君旭用力摇了摇头，“我不想当官，只想研发些对百姓有益的机关便好……”他说到一半挠了挠头，以轻不可闻的声音说，“若是你能陪在我身边，就更好了……”

珞珞的耳朵高高竖起，听得清清楚楚，却又装作没听到的模样，“你在说什么呀？大点声，此处又没有旁人？”

但颜君旭却死活也不肯再说一遍了，两人笑闹了一会儿，珞珞依偎在他肩膀上，才想起来说正事。

“有一件事很奇怪，机关演武之时，我怕涂山会的黑狐捣乱，特意藏在了不远处的树林中观战，哪知竟没有发现黑狐的踪迹。”

“哦？那不是很好吗？”颜君旭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涂山会多年来在华国根基颇深，甚至要潜入朝堂，是要作乱祸国吧？怎么会放过机关演武这么好的机会？如果此番华国输了，便免不了一场战争，他们趁乱掌控国家，岂不美哉？”

她说得头头是道，听得颜君旭只有点头的份儿。

“而且虽然那个可怕的蓝将军又出现了，但他的目标是国师，还是想抢夺《公输造物》，难道涂山会的人跟你一样，是个痴迷于机关的呆瓜？”珞珞簇着秀眉，百思不得其解。

颜君旭叹了口气道，“听你这么一说，有件事我也觉得奇怪，此番演武中，夷国使用了黑水机关，而且最后一战怪里怪气的机关球车，明显是为了对付白泽的，如果我方不用白泽上场，他们的球车根本无用武之地……”

珞珞眨了眨明媚的大眼，低声问，“有奸细？”

颜君旭轻轻点了点头，叹道，“或许涂山会没把功夫做在表面，毕竟太过明显。”

想到此节，他们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忧心忡忡。

门外响起了的敲门声，是有人来催促颜君旭赴宴了。珞珞单手扣住窗沿，窈窕的身子轻轻一跃，已经跳出了暖阁。

窗外雪落如花，转眼就将她的身影淹没在梨花瓣般的飞雪中，只留下一串奇怪的足印。足印起初是少女的蔷薇缎鞋的印子，渐渐就变成了梅花般的足印，消失在苍茫雪夜。

颜君旭忙打开暖阁的门，只见方思扬身穿件金棕色的毛大氅，连浓眉长睫上都覆着层白霜，正笑着站在门外。“宴会快开始了，别人都忙着应酬交际，偏你会躲懒，窝在这暖和的地方看烟花。”

“我又不像你那么会说话，为免麻烦，还是少说几句的好……”颜君旭拿起厚厚的棉披风，跟他走出了房间。

因是除夕，皇宫中遍是欢庆的气氛，廊下的蜡烛也都换成了掺着甜腻香气的红烛，驱散了浓漆似的夜色，也为方思扬深棕色的头发，白皙的肌肤镀上了一层金辉。

颜君旭望着他颇有夷国风情的长相，脑中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李睿曾说过的话，他说即便在皇宫中，也不可万万轻信他人；更想起了战前他跟方思扬闲聊时，曾说过的老鼠与象的故事；以及曾在人鱼湖火烧黑狐机关的黑水。

恰在此时，一朵绚烂的焰火在空中炸开，宛如在漆黑的绸缎上，绣出了朵蓬勃怒放的金菊。

光线照进方思扬的眼中，让他瞳仁中一抹幽暗的蓝，熠熠生辉如湛蓝的宝石。颜君旭忙别过脸去，像是被那幽幽的蓝光刺痛了心，手也不由捂住了胸口。

方思扬丝毫没有看出他的异样，为避免耽搁宴会，拉着他在皇宫中跑了起来，有禁军看到这两个少年在宫中放肆地奔跑，知道是皇上心尖上的红人，也只摇头一笑，并未制止他们。

洁白的雪似要洗清他心中的疑虑，落在他身上，扑在他的脸上。瑰丽的烟花飞焰下，他望着方思扬爽朗的笑脸，两人赶考以来的惊险历程，凝固在心底的寒意，像是阳光照耀下的冰晶般，消融于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