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殿是皇宫中常见的待客之地,是诸多宫殿中最为奢丽明亮的一座。今晚的春熙殿更是被布置得宛如人间仙境,虽然门外细雪飘飞,殿中却温暖如春,角落中随处可见盛开的鲜花,浓郁的花香熏得人昏昏欲醉。
李睿也未着龙袍,换上了绣金丝蝠纹的淡紫色锦袍,是借此家宴与众臣亲近之意。
席间坐着的都是参加了此次机关演武的臣子,坐在下首首席的是国师,之后依次是曲铭和莫秋雨,颜君旭和方思扬因资历尚浅,位置在他们身后。而安如意自在演武场受了惊吓后,就发起了高烧,一直在太医的陪伴下养病,缺席了宴会。
席间觥筹交错,美食美酒流水般端上来,曲铭每吃一箸就忍不住点评两句,一张嘴就妙语连珠,惹得众人忍不住发笑。
依据华国礼仪,在皇上面前要端正行止,否则就是御前失仪之罪,但今晚李睿龙颜大悦,酒一杯又一杯地喝下去,时而开怀大笑,谁还敢追究他的罪名?
宴席过后,又有宫廷内的舞姬表演胡旋舞、拓枝舞,舞姬们姿容秀丽,身段婀娜,跳的舞也如诗如画,裙摆翩跹彩带飞扬,将偌大的春熙殿变成了一副旖旎瑰丽的画卷。可惜席间众人皆是爱好机关的,对歌舞一窍不通,除了偶尔点点头,露出些赞许神色的国师外,只有方思扬神采奕奕,双眼一刻也不离神女般的舞姬,还向颜君旭借来了草纸和炭笔,边看边临摹着佳人们优美的姿态。
时至亥时,庆功酒宴方才结束,工部经此一役声名大噪,兼之明帝又表现出要在全国推行机关术,提升武力的想法,更是令工部的年轻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颜君旭垂着头,在内监的带领下离开了宴席。演武之战已经结束,像曲铭和莫秋雨在宫外有住处的,都可以离宫回家暂歇,方思扬多半是要去找月曦,他挠了挠头,似乎也只能回到莫秋雨借给他暂住的闲院。
他跟在内监身后,万分不舍地又看了眼雪夜中的皇宫,被积雪装点过的宫殿晶莹高洁,宛如天宫之景。
几名内监提着风灯,为他打着伞,伴着他向宫门走去,可寂静的夜色中,竟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皇宫乃是禁地,连禁军侍卫都不能骑马,谁敢在宫中策马狂奔?众人连忙驻足停步,只见一个英姿飒爽的金甲卫士,骑着一匹黑马疾驰而来,正是明帝李睿的贴身侍卫风生。
“皇上请颜大人移步,去紫宸殿一叙。”风生翻身下马,朝他行了个礼。
风雪如晦,颜君旭的心惴惴不安,不知在这个辞旧迎新的雪夜,天子为何要单独召见自己?
除夕之夜,辞旧迎新,京城的百姓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女人们剪窗花贴春联,孩童们在街上燃放爆竹,将漫天飞雪也染上缤纷的华彩。几只黑狐矫健地跃上墙头,在积满了落雪的屋脊上跳跃奔跑,向京城中的某处汇集而去。
接着更多的黑狐从四面八方奔过来,跳过高高的围墙,消失在深深庭院之中。
黑狐们如百川汇海般钻进了庭院中一处隐蔽的地道里,落雪很快就淹没了它们的足迹,庭院复又变得幽深静憩,松树在风雪中傲寒而立,假山嶙峋如怪兽,点缀了这风雪之夜。
地道之中别有洞天,虽通风稍差,却温暖而干燥。上百只黑狐钻进甬道,长满黑毛的爪子一落地,就变成了一个个身材瘦小,精悍强干的黑衣人。
他们悄无声息地在甬道中穿行,很快就来到了一个宽敞的厅堂。厅堂建得如同宫殿,高高的穹顶上,以七彩宝石缀着北斗七星,壮观而耀目。
辉辉灯火下,厅堂宽大的木椅上,正坐着个身穿黑袍,戴着银色狐狸面具的男人。他的肩膀上还装饰狐爪形状的银色盔甲,显得他既威严又魁梧。
他的身侧各站着一个机关木人,拱手捧着两个木匣,灯光照在木人的脸上,虽五官栩栩如生,皮肤上却遍布木纹,看起来十分诡异。
“机关演武已经结束,一切都在涂山会的掌握之中,将来我涂山会必将威望更胜,无往不利!”他举起酒杯,声音低沉而沙哑,鼓舞着座下的黑衣人。
黑衣人们皆面露欣喜,齐声高呼,“涂山会万岁!长老万岁!我涂山黑狐一族繁荣昌盛,绵延万代!”
厅堂中的地面传来“咔咔”轻响,地板弹开,缓缓升上来十几张木桌,上面摆满了美酒佳肴。黑衣人们席地而坐,欢天喜地地用手抓取着菜肴,行止粗鄙,毫无礼节。
身穿黑袍的长老看他们大快朵颐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进了厅堂后的甬道中。
悠长的甬道由青石铺就,在白烛的照耀下,散发着青幽幽的光,宛如蛇腹。而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影中,站着个身披青色披风的人。
“都安排好了吗?”长老轻声问道。
“如您吩咐,在演武之时已经布置完毕。”对方低声回答,声音沙哑。
“有些功夫未必要做在表面,迷茫的小鸟已经飞进了笼中,接下来我们只需斩断它的羽翼,就能将它牢牢抓在手心里,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青衣人低着头,斗篷下露出小巧秀气的下颌,“可是这世间,真的会有‘天雷’和‘地火’吗?”
“公输子是个谨慎稳妥之人,连张供世人膜拜的画像都不肯留下,怎么会留下三本书?如果怕机关术失传,他大可广招徒弟,或者将书编纂详尽,放在一处,他却特意将书藏在了不同的地方,明显是在掩盖什么。我想来想去,估计只有‘天雷’和‘地火’的奥秘。而且书都在他生活和居住过的地方,要想找到书,必须了解他的事迹,跟他的精神共鸣……”长老轻轻地说,“此人深谋远虑,即便他已死去百年,他的灵魂仍然在指引着他的追随者,找到他深藏的宝物。”青衣人点了点头,“明白了,属下定当竭尽全力助您完成大业。”
“还有一件事我很忧心……”长老摘下了狐狸面具,却仍将脸藏在暗处,“哎,只有在你面前,我才能露出真面目透口气,便是面对蓝夜我也不敢呢。说起蓝夜,过去很多事不告诉他,是怕他性子鲁莽,如今他分外不听话了,竟然在演武时贸然行动……”
“长老在忧心什么?”
“此次演武,夷国的表现很奇怪,他们似知道华国的一举一动似的……”他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呼出的气也化为白烟,“有奸细!想办法查出来是谁。”
青衣人一声不响地离开了,像是他来的时候一样诡秘。长老叹了口气,也戴上了面具,缓缓离开了。
甬道在烛光的照耀下,泛出青幽幽的光,如蜿蜒的青蛇般,通向了黑夜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