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人心难测

紫宸殿虽然狭窄，却布置得温暖舒适，也无珠玉金器装点，乍一看与寻常人家并无不同。

颜君旭跪坐在紫宸殿中，鼻翼间萦绕着松木的香气，炉中响起了炭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这都让他恍如回到了自己位于山下小镇的家中，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温柔手臂拥在怀中，眼帘也变得越来越沉。

他昏昏欲睡，在炭火温暖的怀抱中打起了盹，不知过了多久，他猛然惊醒，竟发现年轻的皇帝正坐在案前秉烛夜读。

“颜卿，你醒了？”李睿听到衣摆摩挲的动静，抬起眼看着他，“今日从早操劳到深夜，难为你了。”

“皇上，我这是殿前失仪吧？你不罚我？”颜君旭挠着头，不好意思地问。

李睿搁下笔，从宽大的书案后绕出来，弯腰将他扶起来，“你我如此称呼实在是太拘束了，以后朕还是叫你‘君旭’吧，你就当朕还是在蜃楼之舟认识的光熙君。”

颜君旭哪敢如此称呼帝王，吓得连连摆手，白皙的脸庞也胀得通红。

“如此深夜召你过来，是有事要与你商量。”李睿坐回书案后，指了指下首一方矮椅，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

摇曳的灯火映入李睿的黑瞳中，似在他的眼中点燃了一簇燃烧的火，他嘴角向下微撇，问道，“此次机关演武，你不觉得夷国占了太多先机吗？从多摩罗王提出三战制时，他们就是在设置陷阱。”

颜君旭的脸登时变得煞白，背后冷汗涔涔，似有冰冷的蛇爬过。

“你虽然性子里有股痴劲，但并不是傻，否则也不会偷偷在白泽身上装了第二个动力机关，而且没有告诉任何人。”李睿眯了眯眼，笑道，“所以我才深夜召你过来，你既有此举，就说明我们的担忧是一样的。”

烛光昭昭，照亮了他的心底，他点了点头，无奈地说，“一同做机关的都是我的朋友，我实在难以想象里面会有夷国奸细。”

“恶人常常会做出善良的样子，可若不将此人揪出来，怕是会害死更多的人，甚至江山社稷都被动摇。你忍心看到战争爆发，我国的兵士在战场上被敌人杀戮吗？”

颜君旭想到了在莫秋雨院子里看到的走马灯，灯上可怖的战争场景，即便只是凝固的画面，也足以令人心惊。

“我如今能信的也只有君旭你了，最后一战是你操纵着白泽险胜，我想你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会不会是狐妖？”颜君旭像是看到了一线光，急道，“咱们这两个月忙着研发机关的人里，可根本没有狐妖。”

“涂山黑狐？”李睿皱了皱眉，“我不那么认为，此人明显跟涂山黑狐不是一路的。演武当日，黑狐也出现了，但却胆大妄为地去袭击国师，如果他们真的想让华国落败，就不必有如此贸然举动，一定会在暗中下手。”他说罢又轻笑了一声，“再说了，涂山狐千方百计要渗入华国朝堂，想要的是控制华国，并不是摧毁华国，否则它们多年来的布局，岂不是白费了？”李睿跟珞珞的猜想十分相似，颜君旭垂首不语，不知该如何是好。方思扬、莫秋雨、曲铭、以及安如意的脸在眼前闪过，他根本不敢想像，这些被他视为挚友的人，会是夷国的奸细。

“你不用为难，我已经派国师去查办此事，应该很快就有结果。你需要做的，就是像往常一样，万万不要对他们任何一人吐露此事。”李睿看出他脸上的悲伤，忙安慰他，“你没有跟谁谈过奸细吧？”

颜君旭连忙摇头，在宴会前他差一点就要去问方思扬了，但心中的怀疑，却融化在方思扬爽朗的笑脸中。

见他神情抑郁，仿佛是为了鼓励他一般，李睿唤来了宫女，为他们奉上点心瓜果和葡萄美酒，宫女们巧笑倩兮的姿容，美酒的香气，驱散了压抑沉重的气氛。

此时已近子时，颜君旭心情不佳，喝了几杯酒神智也变得模糊。李睿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呵呵地道，“朕的皇妹长平公主，美艳过人但性子却很刚烈，已近双十年华，今日机关演武中，朕见她对你颇为中意。等夷国之事平息，朕就给公主指婚，让你做个风风光光的驸马爷……”

他原本醉眼惺忪，听到天子的话，登时吓得清醒了，连一双狐狸眼都瞪得溜圆。

但李睿误会了他惊惧的眼神，以为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震惊，“皇妹曾在宫外跟你见过，黑龙谷的血石矿也是你发现的，她都在回宫后一一禀报给我。也是因为她的褒奖，朕才对你的机关术感兴趣，出了道为你量身定做的文考之题……”他说到此处，方发现颜君旭仍不发一言，且眼神空茫，似受到了惊吓，忙问道,“怎么？你不愿意？”

颜君旭满心都是珞珞明媚的笑脸，他的心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揪痛，如果自己娶了公主，珞珞又该怎么办？她会不会因为缺少一颗灵珠，无法渡天雷之劫？

他朝李睿摇了摇头，躬身拜谢，“臣年纪尚轻，况且夷国虎视眈眈，国家尚在危难之时，臣实在不想娶亲。长平公主身份尊贵，定会觅得佳婿。”

紫宸殿的后殿中，传来“啪”的一声脆响，似有物事被砸到地上摔碎。静憩安宁的气氛再次被撕裂，李睿望着跪在地上的颜君旭，叹了口气，坐回到了龙椅上。

颜君旭离宫时已是大年初一的清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厚厚的积雪，穿越了大半个京城，在晨曦破晓时回到了位于城南的闲院。

昔日破败的院落被装点一新，裂了缝的院门上贴着大红的春联，仅剩枯枝的梧桐树上，缀满了巴掌大的红灯笼。

他推开门，见厅堂的木窗上也贴着喜上梅梢的窗花，厅堂的门微敞，冬日清冷的晨光，像是个顽皮的孩子般跃入室内。照亮了珞珞明媚的脸庞，她正伏在桌案上，桌上摆着一只变得冰冷的烧鸡和几碟菜肴，还有半壶残酒。看样子她是等了自己一晚，他心存愧疚，又舀了些炭装进炭炉中，将熄灭的炭火点燃。

声音惊醒了珞珞，她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笑了笑，“你终于回来了？”

颜君旭想起昨晚在紫宸殿中和李睿的谈话，心中惶恐不安，走过去将珞珞紧紧地抱在怀中。

他们不发一言，灵珠却在两具年轻的身躯中产生了共鸣，赐予了他披荆斩棘的勇气。

窗棂上冰花闪烁，刺痛了他的双眼，可只要有珞珞在身边，前途即便再艰难，他也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