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位于边境的鹿城颇不太平,十几年来的和平,让这座小城像是野草般蓬勃蔓生着。它是位于华夷两国间的枢纽,忙碌不休的商队,将华国的丝绸和瓷器源源不断地运往夷国和其他的国家,又将夷国盛产的宝石和珍惜马匹,运进了华国,像是个心脏般,为临近的国家输送着新鲜的血液。
商业繁华,使此地不仅有正规的贸易市场,黑市也随处可见,商人中不乏金发碧眼的夷国人,还有黑皮肤的商人,在兜售着最近价格飞涨的矿石。
谁也不知道,那些驻扎在离鹿城二十里的夷国军队是何时出现的,大概是在入冬前后,他们就如乌云般悄无声息地降临了。高大的林木是他们的掩体,他们沉默而危险,宛如藏在海面下的巨鲸,随时都会付出水面,吞噬游曳的鱼群。
但他们很守规矩,并不越过境一步,更不会骚扰互市的商人们,时间一久,百姓们都放松了警惕,可嗅觉敏锐的商人们,却在悄悄囤积制造武器的工具。
天气渐寒,鹿城依旧宛如母亲宽广温厚的怀抱,接纳着来自世界各地,形色各异的商旅。
没人发现,一个裹着白色裘皮的神秘女人,孤身出现在了城中。她并不住店,只跟当地的百姓打听着附近的风土人情,在抵达的当天,就如闲云野鹤般远离了人群,来到了位于鹿城附近的一座荒山中。
此山高耸而荒僻,是传说中的火神栖息之地,山脚下黑林悚然,山腰间却遍布凝固的岩石,植被也甚为稀少。大家只知道这山曾在百年前冒出冲天大火,融化的岩浆绵延十几里,宛如死神般收割了所有它经过之处的生命。从此这座山便被认为是不详之地,被一位见过此惨剧的僧人命名为“那罗伽”,即是梵语中“地狱”之意。
身披白裘的女人,如一朵轻云般登上了那罗伽山,奇怪的是,这植被不生的山中,竟然有灵敏的黑狐在岩石间奔跃。她异常灵敏,总会在黑狐即将到来时,躲到岩石之后,巧妙地藏起了自己的身形。
越往山顶走,黑狐的数量越多,到了一个环形山口时,竟有百只之众。狐狸们宛如卫兵般竖起双耳,幽绿色的眼中满含警惕,巡视着光秃秃的山。
她不知使了什么法术,将身体变得如雾气般稀薄,随着山顶萦绕的云雾潜入了环形山口。
山口中温暖而潮湿,洞窟口处竟还长着点点野花,跟山口外凄寒的冬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洞中满是积水,她踏进水中,暖意融融的水浸漫了她的脚踝。昏暗的水底似藏着奇异的生命,她凑近看清晰后,惊骇得睁大了双眼。
女人拉下了白裘上宽大的风帽,露出了尊贵美丽的脸,她虽看起来年逾六旬,却仍风姿绰约,正是青丘的狐族族长。她从怀中掏出面铜镜,将水中的景象照入镜中,随即化为烟雾,随风而去。除夕之后,所有的官员都有七日的假期,颜君旭和珞珞也迎来了在京城度过的第一个新年。他们根本无暇休息,先是受到了国师的邀请,让他们去国师府中小住。颜君旭哪敢拒绝,珞珞更是觉得国师府比这简陋的闲院舒服多了,两人高高兴兴地带着简单的家当搬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曲铭和莫秋雨又盛情邀请他去赴赏梅宴,但在宴席中两人望着满园的红梅却愁眉不展,原来住在京郊的夷国机关队伍,竟提出因雪山崩塌,回去的道路受阻,他们要逗留到道路上的冰雪消融之时。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现在朝中上下都担忧携带着机关武器的队伍会对京城构成威胁,又不敢明说,只等出了正月就找个借口将这些瘟神们送走。
跟曲铭和莫秋雨的忧心忡忡不同,方思扬和安如意的邀请就轻松愉快多了,他们从不谈国事,方思扬带着他们赏遍京城胜景,安如意则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专门领着他们往戏院、柜坊中玩乐,而且为了投珞珞所好,他还包了座酒楼,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师傅,专门为她烹饪各种以鸡鸭为主的菜肴。
虽然他不敢再对珞珞有非分之想,可看着她的眼神仍充满仰慕,像是个孩子眼巴巴地仰望着自己无法企及的玩具。
变故是在初七的清晨发生的,当日清晨,天还蒙蒙黑,月曦就出现在了桂香阁,将尚在酣睡的颜君旭吓了一跳。他睡觉时只穿着贴身衣服,慌张地拿着被子左遮右挡,可月曦却根本无视他的狼狈,坐在地上就号嚎大哭。
珞珞从楼上下来就看到颜君旭衣衫不整地跟个少女拉扯不休,气得秀眉倒竖,不由分说一巴掌朝颜君旭打去。
“喂,是她突然跑到这儿哭的,关我什么事啊!”颜君旭捂着被揍得生痛的脸,终于明白什么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月曦哭得眼睛红肿,楚楚可怜,仿佛又变成了在人鱼湖中彷徨无依的小美人鱼。颜君旭想到两人初识时,她宛如精灵般躲在水洼中的模样,一肚子的气登时消了,关切地问,“你突然来找我们,是有急事吗?”
珞珞在看清月曦的脸之后,才知道自己误会了颜君旭,眼珠一转就猜到了原委,“是不是方思扬出事了?他怎么了?”
月曦点了点头,擦干泪水,美丽的面容也变得皱巴巴的,“他、他今早被一队禁军带走了,说他私通敌国,是夷国的奸细……”
“什么?”颜君旭和珞珞异口同声地惊呼。
颜君旭顾不上害羞,将被子一抛,抓了件衣服就往身上套,他要去找国师,还要去面见皇上说明一切。经过几个日夜的思考,他已经能肯定方思扬不可能是夷国的奸细。
可他去找国师,却被告知国师天还未亮就去上朝了,至今未归。珞珞和月曦已备好了马车,三人一同赶到皇宫,却连宫门都无法靠近。机关演武结束,他自由进出皇宫的令牌早就被收走,此时眺望着红色的宫墙,宛如一道险峻巍峨的高山般无法逾越。
“我等不了了,谁要去求那愚蠢至极的皇帝,我要去找父亲,让他出手救思扬。”月曦气得一跺脚,就要转身离去。
“喂,你若是贸然将他救出来,方思扬的冤屈就洗不清了,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夷国的奸细,他如此高傲,怎能忍受自己被万人唾弃?”颜君旭忙拉住她的衣袖。
“本姑娘才不管!”月曦一把将他甩开,“你们这些人类总讲究些没用的虚名,要是没了命,气节骄傲还有什么用?”
她说罢长袖一挥,激起千层积雪,如浪般扑到了颜君旭脸上,颜君旭被雪蒙住鼻眼,费了好大劲才抹掉了满脸的雪,再看长街上只有来往的百姓,美丽的人鱼少女早已不知去向。
从方思扬被抓后,情势便急转直下,国师进了宫就再没回来,曲铭和莫秋雨也被困在宫中配合调查。没丧失自由的只有安如意一人,但他除了胡乱说废话之外,没有丝毫用处。
两日后,方思扬与敌国通信的消息不知如何从大理寺的牢狱中流传出来。家中存着他的画的达官贵人纷纷将画烧毁,书画世家的名声一落千丈,连他父亲和祖父的作品都受到牵连,只有大慈悲寺的影壁上,仍留着他的飞天作品。但为了避免香客们将怒气撒在寺中,主持也不得不用红布盖住了影壁,以求暂时平安。
而自那晚之后,李睿再也没有召见过颜君旭,他一筹莫展地坐在桂香阁中,望着夜晚的雪色发呆,终于明白什么叫“君恩如水向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