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完美罪证

风雪之中，颜君旭和珞珞并肩站在城北大理寺牢狱外的柏树上，看着下面的光景。深牢大狱，砖墙坚硬厚实得如同铁筑，重重围墙中亮着几盏幽暗的灯，飘飘渺宛如鬼火。

珞珞乌发上束着蔷薇花金环，背上背着颜君旭新为他做的焦尾琴，樱色锦裙在夜风中飞扬，宛如一朵绽放在冰雪中的蔷薇。

颜君旭冻得脸色铁青，双手死死地抓住身边一根树枝，生怕脚一滑就从树上跌下去。

“这大理寺的监狱也不过如此，轻轻松松就能将方思扬救出来。”珞珞指着巡逻的一队卫兵，“卫兵每隔一个时辰交班一次，交班之时就是机会。”

“若、若是将他贸然救出，岂不是做实了奸细的罪名？他、他不会同意的。”颜君旭抽了抽鼻涕说。

“你怎知他不想出来，我们先探探再说。”珞珞摸索着右手拇指上的蓝宝石戒指，自从得到了无瑕的一部分力量，她的胆子也大了许多。

她一把拖住颜君旭的胳膊，纵身一跃，将他带离了树枝。颜君旭只觉身体飞速下坠，忍不住要高声尖叫，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两人“扑通”一声落在了墙根下的雪堆中，刚一落地，便听到了交班的梆子声响彻夜空。

珞珞拉着他便往牢房中摸去，也不知她使了什么伎俩，看守牢门的狱卒睡得深沉，或倚着门框，或躺在地上，宛如死人一般。其中一个被颜君旭不小心踢了一脚，居然也未醒转，只是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颜君旭起初还惴惴不安，但越走胆子越大，还轻轻地呼唤方思扬的名字。两人找了一刻钟的功夫，才终于在牢狱的最深处找到了方思扬。

不过短短几日，昔日风流倜傥的方思扬已经变得憔悴不堪，头发散乱地坐在牢房肮脏的暗角，在看清是他们之后，慌忙站起来，扑到了牢门前。

跟其他牢房不同，关押他的牢房是以坚固的花岗岩砌成，牢门也是铸铁造就，只在门上留了个一尺见方的窗口，供狱卒送来清水和饭食。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丢下我不管……”方思扬将脸贴在窗口，急切地道，“我是冤枉的，我不是奸细……”

他的脸遍布泥污，两颊凹陷，哪里还有高洁出尘的模样？只有一双幽蓝色的眼睛仍明亮如昔，最终他满含希冀的目光也变得黯淡了，“月曦呢？她、她是不是不理我了？毕竟我如今是阶下囚，不再是众人追捧的‘画仙’，想来已经配不上她……”

“你放心吧，她去人鱼湖搬救兵去了，要去找你那本领高超的泰山岳父劫狱……”珞珞连忙安慰他。

她话未说完，方思扬便连连摇头，“不，我不能逃走，那样的话我就做实了奸细的罪名，天下之大也没有我容身之地，连我方氏一族都会受牵连。”“我也是这样想的，一走了之虽然容易，却后患无穷，最好是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被指认为奸细？”颜君旭见他跟自己想到了一处，忙好奇地问。

“你竟不知？”方思扬诧异地问，但他很快就明白了，“哼，是不是他们见你我交好，所以才什么都不告诉你。”

颜君旭失落地低下头，他不敢再看方思扬消瘦憔悴的脸颊，更不敢告诉他方家如今已受牵连，而自己连进宫面圣，为他申诉都不可能。

“你相信我不是奸细？”

“当然……”颜君旭点了点头，“虽然你我谈论过老鼠和大象的事，但只有你知道我在临近演武时为白泽多加了个动力机关，因为图纸是你为我画的，连曲大人和莫大哥都对此事一无所知。如果你是奸细，不会对夷国隐瞒如此重大的秘密。”

方思扬眼中含泪，从铁窗中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幸好你还相信我，说起我被诬陷，是因为一幅画。”

“画？”珞珞皱了皱眉。

“是的，听说在除夕之夜，我们前脚刚离开皇宫，住处就被皇上派出的侍卫彻查，从我的房间中搜出了一副机关图纸。”

颜君旭猜到了端倪，颤抖地问，“难、难道，是夷国球车的图纸？”

方思扬点了点头，悲痛地阖上眼帘，“对！而且图纸画得十分详细，一看就是出自我手，对方模仿的我的运笔习惯，手段高明至极。就连我自己，在看到那张画时，都觉得百口莫辩……。此人心思极重，看画上的墨迹，应是早在我刚入宫时就准备好了，坐实了我是看到白泽后，才想出此球车的罪名。”

“你放心，我一定会去见皇上，将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为你洗清冤屈！”颜君旭也紧紧抓住他的手，激动地说，“我明天就去城门下跪，他不见我我就不起来！”

珞珞琥珀色的眼珠一转，心中顿生一计，悄声朝他们道，“不用那么麻烦，你只需让人传一句话，皇上必会见你。而且我想了个法子，保管真正的奸细会自投罗网！”

两人都不敢相信有如此好事，都诧异地看着她。珞珞凑到了牢门的小窗前，朱唇微启，说出了自己的计谋。

她的絮语如诗篇般在冷夜中流淌，仿佛被赋予了魔力，颜君旭拧成一团的眉毛缓缓舒展开来，而方思扬疲惫失落的眼中，也逐渐现出奕奕神采。

当晚颜君旭和珞珞连夜赶回了国师府，还好忙碌了一天的国师已经回到了府中，而且还招待他们在厅堂见面。

颜君旭为方思扬焦虑了几日，终于有人肯听他说话，如竹筒倒豆子般将能证明方思扬清白的理由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珞珞也对国师说出了自己的计谋，国师沉吟了一会儿，又拿出紫竹算筹，在桌上摆了又摆，苍老的眼中隐含精光，轻轻点了点头。“胜算有七成，可以一试！待我明日面见皇上，再做决断。”

次日颜君旭在桂香阁中像是只热锅上的蚂蚁般在狭窄的院子里转个不停，珞珞被他晃得头晕眼花，心中烦闷，索性翻墙跃出国师府，去集市上排忧解闷。

可她刚刚走出国师府外的高墙，便被一只斜里伸出的手拉住了。

珞珞受惊，刚刚要掏出藏在衣袖中的匕首，却见那人容貌清冷出尘，不苟言笑，居然是久未谋面的狐妖无瑕。

无瑕竖起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拉着她便跃上了房脊，两人在寒风中奔走，冬日冰冷的阳光，宛如寒厉的剑光铺天漫地底洒下来，冻凝了珞珞的心。

无瑕走的路她竟无比熟悉，甚至连街边的铺子都是她经常光顾的，街角卖烤鸡的大娘，曾经每天都会为她特意留一只荷叶鸡。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个雅致的小院外，淡淡的幽香从门里传来，连寒冬都在香气中变得轻柔。

她望着门上的翠竹牌匾，不由惊讶地低呼了一声。正值新年，门外还挂着盏风雅的美人灯，灯上美人衣裙上沾了薄薄的积雪，似披件了雪裘华服，使她低垂着的头，含笑的红唇，都变得神秘而惑人。

午后的冬阳，恰似慵懒的目光，透过花窗照进了桂香阁。焦灼不安的颜君旭，也终于等来了他期盼已久的消息。

大理寺传出了风声，据说方思扬是被陷害的，他找到了能自证清白的办法，而且这证据一旦找到，便能抓到真正的奸细。

此消息一出，书画店的老板再次挂出了藏在箱底的方思扬的画，而且价格还翻了倍；昔日跟方思扬来往密切的人在龟缩了许久后，终于敢踏出家门；京城茶馆中的说书先生编出了各种关于他的怪谈，而且一个比一个离奇，最甚者说他是夷国圣女之后，身负异能，只需看谁一眼，便知那人心底的秘密。

流言不胫而走，随着寒风吹遍了京城，散落在每个人的耳中。一时之间，方思扬风头无两，上到皇亲贵胄，下到平民百姓，几乎无人不知他的大名，比中了文科状元时还风光。

如此两日过去，颜君旭却愈发焦灼不安，因为珞珞再次不告而别了。跟之前不同，两人没有发生任何口角和误会，她就如一片自由的云般飘离，也如云一般消失在天边，杳无踪迹。

他特意去了闲院一趟，在木人手中发现了珞珞留下的信笺，纸上画着一双潦草的鸡爪，代表的是她因急事不得不离开。

珞珞有事出走，方思扬也被诬入狱，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机关术竟毫无用处。命运诡谲多变，前几日他还为赢了机关演武而兴奋不已，今日便被困在这狭窄的院子中束手无策。

阴沉沉的天空似化作命运的影子，沉甸甸地，像是个庞大无边的铅块，阻住了他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