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水下岩礁

方思扬在京城中风头无两，成为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关于他的消息，自然也落入了蓝夜的耳中。

除夕前他就一直躲在京城的胭脂楼里，每日不是观赏楼下姑娘们的歌舞，就是在房中闭门不出，摆弄着一块黝黑如铁的岩石。

他并未参加涂山会的除夕宴席，或许是因为心虚，他一见到长老就觉得脊背发凉，那日擅自行动被关在沙牢中的可怖经历，便如梦魇般浮现在他眼前。而也是自从被长老处刑之后，他对涂山会的心便不再如磐石般毫无转移。

他为了涂山狐出生入死，对长老惟命是从，就算杀了朱雀又如何？那家伙被发现时已经只剩下一口气，即便他不动手也活不了多久。可没想到一直被他推崇如神明的长老，却对他如此残忍，令他心寒齿冷。

也是在那晚逃出生天之后，他才明白，力量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才最可靠。

这次机关演武中，他没有得到指令就去暗算蒋华璋，长老一定会惩罚他，他才不会傻到去自投罗网。

可是出手阻止他的，使着奇怪兵刃的女人是谁呢？她身上没有狐狸的味道，身手却宛如鬼魅，难道就是涂山四相之一的“白虎”？但他从未听说，人类也能在涂山会中身居高位。

人类，不该是被狐妖肆意玩弄，弱小而愚蠢的存在吗？

胭脂楼中红袖添香，衣裙招展，每晚都有不同的节目，换着花样讨好客人。即便是见惯世面的豪商贵族，在楼中夜夜笙歌，也不会觉得乏味。

恩客们总会带来些新鲜的消息，在姑娘们的枕席间流传，即便足不出户，也能得到紫云城里重要的情报。

蓝夜的住处在胭脂楼的最顶层，手下的黑狐们不知他的小算盘，仍像是以往般尊敬他，供他差遣。

这晚便有一个瘦小的狐妖，从屋檐跃下，落入他的房中时，已经变成了个鬼鬼祟祟，脸上长着黑毛的男人。

“蓝将军，我听姑娘们说，方思扬这小子知道《公输造物》的秘密呢，他跟姓颜的灾星走得那么近，连做机关的图纸都是他画的，怎么也该知道点什么吧？”

蓝夜眼珠一转，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最近接连失手，他又不太敢贸然行动，“你这消息可不可靠，是从哪儿得来的？”

“楼里的桃芳、杏娘儿昨晚陪客时，遇到了个大理寺监牢的守卫，万万不会有错的。”探信的狐妖信誓旦旦地保证。

“你下去吧，我自有安排。”蓝夜朝他挥了挥手，眼中却涌现出笑意。

大理寺监牢中粗壮的栅栏，对他来说如同无物，更不会有人搅局，此行唯一的风险，就是空跑一趟。

就在他为得到宝贵的情报暗自窃喜时，桃芳和杏娘儿两个娇艳妩媚的少女，正躲在暖房中说悄悄话儿。

“你说那人为何让咱们这么说呢？”“谁知道呢？反正只要银子给够了就行，总比陪惹人厌的客人好多了。”

“可不是呢，若是天天有这便宜活计捡就好了，不过那让我们传话的公子，看眉眼漂亮得像个大姑娘，不知他何时能再来？”

两个姑娘轻浮的笑像是银铃般飞出了窗外，散落在寒风中，点缀了苍茫的夜。

接连几天，大理寺的监狱都平静得像夏日里无风无雨的水面，但谁也不知道，明镜般剔透的水底，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方思扬风头正劲，居然还有年轻的姑娘们结伴而来，托狱卒为他带进去香囊扇坠等小玩意，以期能成就一段流传于众人口中的风流佳话。

此时已近元宵佳节，紫云城中家家户户都挂着彩灯，在天河旁还设有十里灯街。元宵之夜没有宵禁，更无贵胄百姓之分，京城中的所有人都能在街上赏灯玩乐，直至黎明方休，是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

颜君旭在国师府中度日如年，踏着积雪来到了大理寺监狱的门外，他心中焦灼，仿佛城中的繁华盛景都跟他无关。

为了御寒，他买了包糖炒栗子暖手，孤零零地坐在街边，双眼始终不离大理寺监牢厚重的牢门，没事就从袖中拿出画着鸡爪的信笺看一看。不知为什么，他隐隐有种预感，珞珞一定会在此处出现。

他刚刚剥了几颗栗子，便听身后传来踏雪之声，最终脚步停在了他身边。他又惊又喜，忙回头去看，心中的期盼转瞬便化为泡影。因为雪中正站着个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即便他竭力要将圆圆的娃娃脸藏进毛茸茸的围领中，仍然可以看到他脸颊红肿，上面还印着指痕，似刚刚挨过巴掌。

“颜、颜兄……”他萎靡不振，仿佛大病初愈的样子，“小弟是特意来此邀你去喝杯酒。”

“你怎知我在这里？去哪里喝酒？”颜君旭皱了皱眉，无论是安如意在演武场上的表现，还是在方思扬被诬陷后疏远了自己，都让他有些瞧不上这位金玉其外的公子哥儿。

“颜兄随我去了就知道……”安如意还生怕请不来他，将红肿的脸凑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不觉得很眼熟吗？”

他忙看向他的脸，只见指痕纤纤，都打在他的下半边脸上，似出自一个少女之手。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激动地说，“别耽搁了，快带我过去！”

安如意见他答应，乐得笑开了花，在路上还特意绕到了指定的烤鸡铺子买了两只香喷喷的鸡，更证实了他的猜想。

果然，半个时辰后，他就见到了珞珞，或许是分别了两日，她看起来越发娇俏可人，穿着件簇新的樱色绣金色蔷薇的夹棉锦衣，领口滚着白色毛边，裙子也是一色的夹棉绣花裙，梳着个俏皮的同心髻，只在鬓边簪了朵蔷薇玉钗。让她恍如一位京城的富家小姐，既端庄又文静，只有一双琥珀色的杏眼，仍灵动而满含狡黠，一不小心便流露出她活泼好动的本性。“珞珞，你跑去哪里了？我好担心！”颜君旭本来为她的不告而别生气，但一见到她，所有的愤怒都被重逢的喜悦冲散了，恨不得拉着她的手将这几日没说的话都一并说了。

“我这不是派安如意去找你了？就猜到你一听到方思扬的动静，就会跑到监牢门口守着，生怕那些藏在暗处的歹人看不到你似的。而且我之所以没联系你，一是怕暴露行踪，二是要留在此处寸步不离地监视。”珞珞笑眯眯地解释这几天的失踪。

颜君旭皱了皱眉，鼻子也**了，“可你却有空去找他，而不是我……”

“你能帮我在最短的时间内腾空这房子吗？要知道三日前，这家里可住着四口人，两条狗呢。”

颜君旭不吭声了，安如意听到她的话，不由自主地向他们靠近了些，被扇肿的脸上也露出了些笑容。

珞珞瞪了他一眼，似示意他不要凑过来，又朝颜君旭道，“所谓‘大丈夫不拘小节’，接下来能不能救出方思扬，就要看我们接下来的动作了……，你不觉得，此地很熟悉吗？”

颜君旭这才想起一路过来，坊中车流如梭，屋舍相连，还有一家珞珞十分喜欢的烤鸡店铺。

“安定坊？是莫大哥的住处。”他方才心事杂乱，竟完全没有发现。

“没错，至于我这两日在干什么吗……”珞珞拉着他的手，沿着木梯走上二楼，将阁楼里一扇朝南的木窗推开条缝隙，“你看，对面是什么地方？”

颜君旭从窗缝中望去，只见隔着一条小街，是一栋别致的木制小楼，院子布置得文雅秀美，此时正值冬日，院中红梅绽放，傲雪寒霜。而正有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女人，正埋头用竹帚扫雪，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茜桃。

“是听雨小筑？你为何要监视这里？”

珞珞小心翼翼地将窗缝阖上，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纱照得她长长的睫毛如鸟儿的双翼，在白玉般的脸庞上投下了暗影。

“因为，这里是所有恶的起源……”她长睫微动，叹息般说。

颜君旭倒抽了口凉气，脖颈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攫住，震惊得几乎无法呼吸。昔日被他视为安乐窝的小楼，此时看起来却宛如藏在林中的猛兽，神秘而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