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妖怪巢穴

午后暖阳初绽，被寒风和冰雪裹挟了月余的紫云城，终于在冬日和煦阳光的笼罩下，露出了些温情脉脉的模样。

明日就是元宵佳节，茜桃打扫完院子，就挎着个竹篮出门了。而珞珞第一次现出紧张的模样，抿着小嘴在等待什么。

茜桃离开不过片刻，一个裹着黑色披风的女人，也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颜君旭看那女人身形正是幽莲，可跟他印象中的不一样，她不再纤弱哀伤，动作敏捷而利落，走路带风，连浑身散发的哀怨之气都**然无存。

“无瑕成功将她引出去了！”珞珞见状又惊又喜，朝颜君旭道，“呆瓜，想不想探探她的老巢？”

颜君旭总觉得珞珞是哪里搞错了，幽莲怎么会是一切恶的始作俑者？她温柔而美丽，又有伤心往事，是个该被人捧在手心痛惜的美女，她跟方思扬连见都没见过，又为何要陷害他呢？

他糊里糊涂地跟在珞珞身后，走进了空无一人的听雨小筑，楼里的一切他都无比熟悉，两人就来到了二楼。

二楼是莫秋雨和幽莲的住处，只有经过莫秋雨的允许他才会上来，而且每次都是在莫秋雨的卧房中研究机关。但这次珞珞却毫不犹豫地走向了幽莲的住处，一个门口悬挂着水晶珠帘的房间。

“等等，你是不是搞错了……，怎么会是幽莲？”房里传来淡淡的香气，光线透过藕紫色窗纱，洒在房中，流露出浓郁的女性气息。颜君旭脸色一红，止步在门外，怎么也不肯走进去了。

珞珞也不理他，走进房中转了一圈，但见屋中除了张舒适的绣床贵妃榻外，还放着个梨花木雕花衣柜，和梨花木妆台，更有一具琴架，上面摆着张古筝。房间的装饰以紫色灰色为主，既温柔又不失雅致。

“喂，你快进来帮我看看，这屋子里是不是有密室机关？”她眼珠一转，轻轻地叫着颜君旭。

果然，方才还在门口徘徊的颜君旭，在听到“机关”二字之后，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他从随身携带的破布袋中掏出了只小木锤，在四面的墙壁上敲了敲，最终停在了衣柜前。

他仔细观察着衣柜，果然找到了可以搬动的痕迹，他蹲在衣柜旁，握住一块凸起的木块，轻轻一用力，沉重的衣柜就轻而易举地被推到了一边，露出了个一人多高的洞穴，里面还装着木质的台阶。

此时即便他再不想怀疑幽莲，也无话可说，这藏在衣柜后的通道，已经说明了一切。

“快下去看看！”珞珞拉着他钻进了洞穴，拾级而下，还不忘顺手将衣柜拉回了原处。

颜君旭只觉心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跟在珞珞身后，只走了十几个台阶，就来到了一个密室中。

这只有上面房间的四分之一大小，四面无窗，即便在白日里也是黑漆漆的一片，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了黑暗。珞珞见状拉住了他的手，暗示他跟她调整心跳和呼吸的节奏，果然过了片刻，笼罩在眼前的黑暗如雾气般消散了，他又像是在蜃楼之舟上一样，获得了夜视的能力。

“你看，墙上的是什么？”

颜君旭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去，只见西边的一面墙上，竟然挂着十几种武器，有常见的刀剑匕首，还有链子枪等他叫不出名字的兵刃，而挂在正中央的，是两柄如新月般雪亮的弯刀。这怪异的兵刃他太熟悉了，正是在沉水亭跟蓝夜交战的神秘女人用的。

“再看看别的。”珞珞又走向了一个五斗柜，拉开了抽屉，抽屉里装满了大大小小二十余个瓷瓶。

颜君旭拿起其中一红色瓷瓶，只见上面用小楷写着“鹤顶红”三字。他吓得忙将瓶子放回原处，再拿起其他瓶子看，果然都写着各色毒药的名字。什么“断肠草”、“鸩毒”、“迷魂散”之类的，看得他头皮发麻。

他环顾着这间弥漫着杀意的密室，不知有多少人被这些武器和毒药夺走了性命，晦暗的阴影中，似站着冤死的鬼魂；墙板的缝隙中，仿佛渗出浓腥的鲜血。他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如果幽莲是个如此可怕的女人，那莫秋雨呢？他视为亲人的莫秋雨，会不会也是如此？

珞珞又查找着密室中其他的物事，先是在一面墙上发现了个能观察外界的活窗。拉开这扇巴掌大的精巧木窗，刚好可以看到一楼入口的动静，如果有人进门，便能立刻察觉。

接着她又还在一个精致的铺着干花的木匣中翻出了几截人骨，吓得她忙将骨头放了回去。装着匣子的柜子里，还放着个纸卷，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只见那是一幅画，画上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

男孩的乱发在头顶梳成一个小髻，脸上流露着灿烂的笑容。

她收起纸卷，冷笑了一声。这魔鬼般的女人，竟也跟她说过真话，看来她确实有个失散多年的弟弟。

“想不到幽莲的真面目竟是如此……”颜君旭不敢再碰房间中的任何物事，心有余悸地打量着房中各色杀人工具，“你是如何发现的？怎么突然就怀疑到她的身上。”

珞珞拿起一只袖箭把玩，缓缓说道，“你入宫之后她就来闲院找我聊天，似要打听些关于宫中机关的事，那时我才知道，她的家乡竟是鹿城，而她跟弟弟也是在鹿城最惨烈的那场战争中失散了。一个来自鹿城的女人，身世奇异，又对机关感兴趣，甘心做工部员外郎毫无名分的情人，你不觉得奇怪吗？”

颜君旭挠了挠头，他想不出其中的联系，心中却更加钦佩珞珞。

“之后我又跟无瑕打听，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你曾说过她是因一件凶案被毁了容，还毁了嗓子，才不得不离开了烟花之地？”“没错，天香楼的香奴儿曾说过，此事当时在紫云城中闹得沸沸扬扬，若不是那凶徒在争斗中被划破了脖子，怕是连她的清白都被玷污……”说到这**而惊悚的旧闻，颜君旭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许多。

珞珞冷笑一声，将袖箭挂回墙上，“毁容的是她自己，而凶徒也是她杀的。那人只是个可怜的替罪羊，不知她是在哪里找到的一个痴迷于她歌声的男人，不但一刀割断了他的喉管，还将这泼天的罪名安到了他的身上……”

“啊？她竟是自毁容貌？”

“是啊，当时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急于从青楼脱身，才想出此计，毕竟没人会留下一个毁容又失声了的歌姬。她付出的代价虽大，却是最妙的法子，对自己都如此手段毒辣，怎能是个寻常的女人？”

颜君旭刚想接话，便听头顶传来了隆隆轻响，他跟珞珞体内灵珠相互呼应，不仅是视觉，连听觉都敏锐了许多。

这正是有人推开了沉重的衣柜，机关轮轴发出的声音。

密室中逼仄狭窄，连个藏身之处都没有，两人躲无可躲，吓得脸色惨白。楼梯上传来“吱嘎”轻响，似有人正拾阶而下。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颜君旭悄无声息地一步就窜到了装着木窗的墙前，手指飞快地在墙面上摸索，果然找到了一个能扣动的机关。

几乎在女人走进密室的同时，颜君旭和珞珞的身影，也消失在了墙壁的缝隙之后，被推开的墙壁又缓缓阖上，天衣无缝。

他们浑身冷汗，蹲坐在密室外，连大气都不敢喘。院子里寂静得只有风声，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花灯在阳光下摇曳生资，却无法给这阴森的院子妆点上颜色。

“弟弟呀，姐姐为何找不到你呢……”门板中传来幽莲阴沉如呜咽的低语，还夹杂着“簌簌”轻响，她似乎在摆弄着装着人骨的匣子，“不过很快了，很快我就能找到你，就在明天。你不是喜欢看花灯吗？姐姐带你去看花灯……”

她说的话如此体贴，却令颜君旭和珞珞毛骨悚然，他们大气也不敢喘，紧紧贴着木墙站着，拉住了彼此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中再无声息，小楼上又响起了幽莲婉转徘徊的歌声：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为谁苦？

昔日听来哀怨凄美的歌，此时却如地狱魔音般令人心惊胆战。两人踏着歌声的节奏，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小院，当站在院外，望着忙碌来往的行人时，笼罩在心中的阴森森的恐惧方才褪去，恍然觉得又回到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