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冬阳初升,紫云城便被笼罩在热闹喧嚣的气氛中。天公作美,这个元宵佳节晨起便有轻云缕缕,到了中午果然下起了尘沙般的细雪。换了往日做生意的商人,搬运重物的脚夫都会咒骂天气,但今天就不同了。
“正月十五雪打灯”向来被视为祥瑞之兆,连皇宫中都为这雪欢欣鼓舞。明帝李睿一大早就去祭天,祭祀结束时雪飘然而下,皇上龙颜大悦,整个礼部都因这场雪得到了赏赐。
到了傍晚,天色刚擦黑,家家户户便张灯结彩,稍具规模的商户,甚至在店铺前摆上花灯车,招揽得客人络绎不绝地光顾。
紫云城中各处都洋溢着祥和喜悦的气氛,除了一个地方,就是位于城北的大理寺监牢。
守卫和狱卒们都提不起精神,毕竟在这阖家团圆的时刻,他们也不能回家休息,更无法喝上一杯暖酒。缤纷的灯光照得他们心痒痒,难免会让人放松警惕,当夜色深沉之时,紫云城中放起了烟花,已经有守卫偷偷拿出了准备好的酒瓶享用了起来。
犯人们今天也得到了特别的优待,他们不再吃酸臭的食物,每个人都得到了一块老鸡肉,还有一个沾满了肉汁的肉饼。
所有的犯人都吃得开心满意,毕竟他们中的有些人活不到春天,只有近日处于漩涡中心的风云人物方思扬,抱膝坐在牢狱的一角,对丰盛的晚餐看都不看一眼,一副愁眉不展的抑郁模样。
三日前珞珞孤身翩然而来,将一个罐子交给他,还特别嘱咐如果这两日若有人来监狱里杀他,便将这罐子的盖子打开,放到那人身上,他的冤屈便可昭雪。
罐子是整块玉石雕成的,上面有个淡淡的蜘蛛的图案,他心事重重,没事就摆弄着罐子,既期盼来人替他洗清冤案,证明自己的清白,又怕自己弄巧成拙,丢了性命。
他茶饭不思,恍如游魂般等了两日,越发憔悴了。直至元宵佳节,牢狱内外仍没有任何动静,他迷迷糊糊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进入了梦乡。
这一睡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到了有人撬锁的声音,那声音大得如同打雷,显然对方根本无惧于狱卒和巡逻的卫兵。
他也被巨响惊醒,只见坚固的牢门已经被撬开了一半,一个庞大的黑影正钻进他的牢房。
那人足有八尺高,肩膀宽阔得像一座山,兼之穿了件黑色的头蓬,身形高挑的方思扬,也被衬托得似个瘦伶伶的豆芽菜似的。
牢狱里太小了,他躲无可躲,一下就被这巨汉掐住了脖子,像是只被鸭子衔在口中的小虫,生死就在一瞬间。
借着纷乱的火光,他认出对方正是在人鱼湖畔见过的那位蓝将军,更觉得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了。
“说,你是不是知道《公输造物》的秘密?”可蓝夜手上并未加劲,急切地问道,“书上是不是又‘天雷’和‘地火’的制作方法?”“有!不止有‘天雷’‘地火’,还有别的玩意儿呢。”方思扬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为了保命只能胡说八道。
蓝夜一把将他拎起来,宛如拎着只小鸡般冲出了牢狱。这是他十几天来第一次来到牢房外,只见高墙之中灯火通明,雪花化为千万只蝶,翩翩然飞舞于北风中。
方才还玩忽职守的守卫,都不再玩乐,拿出了手边的长刀,个个都恢复了精悍的模样,大理寺的监牢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墙上还埋伏着手持小型连弩的弓弩手。
“妈的,老子中计了!”蓝夜一见便知今夜凶多吉少,他将方思扬拎在身前挡箭,纵身一跃便跳向了围墙。
方思扬终于明白,皇帝和国师做了个陷阱,而自己便是陷阱中的饵,他心中坦然,觉得十几日来的委屈都不算什么了,便是将自己这条命豁出去也值得。他掏出手中的罐子,将罐盖打开,悄悄扔到了蓝夜身上。可奇怪的是,罐子居然是空的,而且蓝夜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墙上的弓弩手碍于方思扬不敢发射弩箭,蓝夜跃上墙头,一脚就踢飞了两个弓弩手。
方思扬的脚根本踩不住窄窄的墙壁,手舞足蹈地就要跌下去。蓝夜见他这模样,便知带着这累赘根本无法突围,索性将他推到墙下,双足一蹬,已经如展翼的蝙蝠般跃上了半空。
众卫士纷纷大呼小叫地追赶,可哪里追的上?
方思扬摔得屁股生痛,便被人扶起,他一抬头却见扶他的正是颜君旭,而俏面如花的珞珞,正站在他们身边。
“干得不错,把青丘山蛛顺利地放到他的身上,就算这家伙藏得再好,咱们顺着蛛丝便能找过去。”
颜君旭挠着头,皱着眉道,“虽然用放假消息的方法引出了敌人,可是为何会是这家伙?不是我们猜的那个人呢?”
他担忧地看着珞珞,因为他们都以为今夜会来的是幽莲,怎么也没想到来的居然是蓝夜。
“或许他们认识?”珞珞也百思不得其解,“咱们先追上去,走一步看一步!”
她说着拉起了颜君旭的手,几乎在跟她的手接触的同时,他便看到了一缕淡青色的蛛丝,如不散的烟气般,飘在漫天飞雪中。
他跟上珞珞的脚步,向蛛丝飘飞的方向追去,身后的卫士们也纷纷追随着他们而去。
方思扬见状也要追上去,可刚刚起身便被两名狱卒按住。
“放开我!你们看到了我跟那家伙不是一伙的,我告诉你们哈,那家伙是个狐妖,而我可是个如假包换的人……,怎么钓上了大鱼,连诱饵也不放过呀!我是清白的!”
可任他喊破嗓子也没人理他,短暂的自由稍纵即逝,他又被关进了狭窄的牢房中。
唯一的区别是,这次牢房中多了套干净温暖的被褥,还为他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他望着这些自己完全不想要的东西,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