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夜这辈子从未如此绝望,哪怕被长老关进沙牢中,他都觉得有信心活下去。可今晚不同,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自己似被人算计,跳入了别人早就布好的陷阱中。
他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明明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是对的?或许、或许从他去抓蒋华璋,在沉水亭失手之时,一切就都变了。
元宵佳节,灯光如海,烟花四起,他在苍茫的落雪中奔跑,不知归路。还好他腿脚够快,一双长腿跑起来像是风一样,简直能追得上奔流不息的时间。吆五喝六的虚张作势的侍卫早就被他甩在了身后,他狼狈跑回了胭脂楼,想取回自己要拿走的物事。
只要拿到了它,他就要脱离涂山会,再也不会回到京城。虽然听说长老心狠手辣,且对叛徒赶尽杀绝,甚至派人追杀一辈子。可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当务之急是保命要紧。
今日的胭脂楼格外华美,小楼的起脚飞檐都挂着彩灯,院子里也满是七彩花灯,远远望去,像是一座矗立在雪中的璀璨花灯,晶莹闪亮令人心生向往。
他不敢走充满了人声和欢笑的大门,而是绕到了僻静处,一个纵越就翻过了高墙,又顺势跳上了二楼的平台。
他在楼上辗转腾挪地跳跃,以期避开所有人耳目,却完全没有发现,一只青色的蜘蛛正趴在他的后领,蜘蛛丝在雪中轻舞,像是殷勤的手,为所有人指明了他的方位。
蓝夜对被跟踪浑然不知,很快就攀到了自己所住的房间,即便没有灯,但他出色的夜视和街上的灯火也能让他看清房中的摆设。
一簇烟花飞升到半空炸裂,宛如在白雪和黑夜中绽开了一朵金色的**。花火的光太刺眼了,让他有一瞬间的失明,而就在这短暂的刹那,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个黑色的影子,扑到了他的怀中。
这一幕恍如昨日重现,在黑龙谷中,就有一个幽灵般的人冲出来,给了他致命的一击。如今可怕的幽灵再次出现,他只觉腹部传来灼烧般的痛,痛得他冷汗涔涔,肌肉也不停抽搐,即便高大健壮的他,也一头栽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了。
甚至连受伤的位置,都跟半年前那次一模一样。
“你是……”他捂着伤口,望着站在窗口的黑影,试探地询问,“你是白虎吗?”
“哼!算是吧。”
回答他的是个女人的声音,这声音他在哪里听过,却又偏偏想不起来。女人下手更加狠辣,他比半年前那次伤得更重,右腹部被隔开了尺把长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饶是他身强力壮,也承受不了大量失血,虚弱地瘫坐在地。
女人跃窗而逃,蓝夜用最后的力量抽出了腰间的钢鞭,疾向她后背抽去。他一贯不是君子,惯喜偷袭,何况这可能是他生命中最后一击,银鞭上凝结了他全部的力量,连岩石都会在巨力下分崩离析。如此挟着雷霆之势的一击,当然不能落空,女人在即将离开窗台时,结结实实地被沉重的钢鞭击中了,她像是一只破败的风筝,轻飘飘地落到了元宵节的灯光中,不知所踪。
楼下传来了喧嚣声,像是谁往滚油中浇了开水,呵斥声、求饶声、惊吓的呼声,各色声音一并绽开,吵得人心慌意乱。是颜君旭和珞珞带着卫士们赶到了,宾客和花娘们吓得纷纷奔走而出,上百名卫士转瞬间便将这晶莹闪亮如水晶的小楼围得水泄不通。
蓝夜只觉眼帘越来越重,他似能听到死神靠近的脚步声。不知是不是死之将至,让一辈子横冲直撞,鲜少思考的他,灵台也变得清晰如明镜。
他想到曾在黑龙山谷中,刺杀他的人的背影,在他模糊的意识中,跟女人站在窗前的背影重叠了。在黑暗中,他曾看到过那个人的瞳色,并非华国人所有,而是属于夷国人的眼睛。
他想到了沉水亭那场失败的刺杀,想到了在演武场阻止他的女人,突然凄惨地笑了。
他明白了一切,原来从很早之前,他就是长老的一枚弃子。或许不止是他,连朱雀和玄武,都是长老的垫脚石,他真正倚重的,只有“白虎”。
“咳咳……”他咳了两声,咸腥的血沫从嘴里喷了出来。
颜君旭和珞珞已经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正站在他的面前。卫士们点燃了屋中的灯,搜索着狭窄的房间,警惕他是否有同伙。
蓝夜望着颜君旭,这个他一直想要杀之而后快的少年,心中却对他产生了异样的感情。
他俊秀而略带稚嫩的五官,微微上挑的双眼,还有那一头乱发,都生机勃勃,宛如藏着希望的种子。过去这傻小子若是站在自己身前,他一定会跳起来将他撕碎。可此时此刻,眼前的少年却是唯一的寄托,是他复仇的火种。
“白虎就是奸细……”他艰难地说道,血沫充斥了他的口鼻,让他说一句都很费力。
可他突如其来的话语,和满含着期盼的目光,却将颜君旭吓得后退了一步。
“白虎是谁?”珞珞却不怕,急切地问。
“眼睛……,不一样的颜色……,去追楼下的女人……,她是白虎……”他的瞳仁涣散,神智已经模糊,但仍执着地要吐露自己知道的信息。
“抓到奸细了?就是他吗?”国师也匆匆赶来,本来皇上不赞同用此计谋引蛇出洞,是他信誓旦旦地担保,明帝才勉强同意,还借了五百名禁军给他。
蓝夜看着包围着自己的人,眼前错落模糊的人影,最终只发出一声叹息,“长老,你骗得我好苦啊……”
他再无生息,双眼圆睁着,同生时一般大,但眼中却再无悲喜嗔怒,像是两枚灰白的蜡丸。
两行清泪,从他苍茫无光的眼中流了出来,最终在冷风中凝固。又一簇烟火在雪夜炸裂,伴随着城中百姓的欢呼,也照亮了蓝夜的尸体,他高大的身躯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
颜君旭望着死不瞑目的蓝夜,长长地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方才他如此迫切地望着自己,眼中闪烁的热情让他畏惧,这可怕的家伙,像是要在临死前将所有的生命的力量都转移给自己似的。
“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他说楼下有个女人是白虎?”珞珞忙跑到窗口,果然在房檐的积雪上看到了几个足印,惊喜地道,“真的有人从窗口逃走,应该就是杀了他的人。”
然而还未等国师命令禁军,便有一个侍卫捧着个木匣来到国师面前,“回禀国师,在床头发现了这个,似是他跟同伙联系的信件。”
国师冷着脸打开了木匣,只见里面有块拳头大的,黑黝黝的岩石,而岩石下果然压着几张巴掌大的纸。
“这、这是……”他只看了一眼纸上的字,便惊讶地瞪圆了眼睛,“似乎是曲侍郎的笔迹。”
颜君旭忙凑过去看,果然,纸上的字体浑圆憨厚,确实出自曲铭之手。曲铭还曾为自己别致的书法得意,说是自创的“福圆体”,取福德圆满之意。他每次看到这些圆圆的字,便像是看到了曲铭身材圆润,捋着胡子微笑的模样。
“难道奸细是曲大人?不可能!”他刹那间宛如被五雷轰顶,做梦都没想到,还没为方思扬洗清冤屈,就又将曲铭牵扯了进来。
珞珞跑过来拉起他的手,急道,“这是一个局中局,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有人将计就计,将这个鲁莽愚蠢,只知横冲直撞的蓝将军引入监牢,再在他房中留下了证据,构陷曲大人!”
“有道理!当务之急是将逃走的女人抓回来!她应该是始作俑者!只有她才能还方思扬和曲大人清白!”国师眸中精光闪烁,咬着牙道,“禁卫军,听我号令,今晚将紫云城的地皮都翻过来,也要抓住这个女人。”
珞珞拉起颜君旭,纵身一跃,就从窗口跳了下去。颜君旭只觉耳边寒风呼啸,还没等明白怎么回事,双足就已经踏在了冰凉的雪地上。
他被珞珞拉着,如纸鸢般在夜色中奔走,不知为何,他越跑越觉得迷茫,竟觉得自己渺小如虫蚁,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奔向未知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