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珞鼻子极灵,即便风中都弥漫着爆竹的气息,她还是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受伤了,咱们快追,应该能追得上!”她皱了皱眉,急切地说,生怕这神秘的女人重伤而死,就再无人证明方思扬和曲铭的清白了。
原本包围着胭脂楼的禁军,也在国师的率领下,骑着马尾随而来。百姓见到全副武装腰悬佩剑的禁军皆纷纷避让,颜君旭和珞珞也分到了一匹马,两人共乘一骑,走在最前面为禁军带路。
血的气息像是一缕断断续续的丝线,在风中飘飞着,有时珞珞甚至会以为,她是故意留下血气,而不去包扎自己的伤口的,她在引他们过来,或许又是一个陷阱,但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踏入其中了。
前方的路越走越熟悉,即便灯火将街道装点得如同天宫,他们也认出了这是安定坊。
“听雨小筑!”颜君旭伏在马背上,惊讶地说。
珞珞眯着眼,琥珀色的瞳仁中,流露出野兽的凶性,雪白的獠牙也从她的檀口中生了出来,似已准备好要迎接一场恶战。
跟往日的雅致秀美不同,今晚的听雨小筑,连一盏灯都没有燃起,宛如一个行将就木之人,孤零零地伫立在万家灯火中。
禁军的到来,吓得百姓纷纷奔逃,不过转瞬之间,整条街道的居民都被清空了。方才的喧嚣热闹被肃穆压抑取代,门前的彩灯照亮了禁军的盔甲和刀剑,闪烁出阴森的寒光。
房门微敞,点点血迹如梅花般蜿蜒到门内。禁军们将颜君旭和珞珞推到了身后,拔出长刀,就要推门而入。
“你们退后,让那两个孩子进来……”黑洞洞的小楼,像是只蛰伏的怪兽,从里面传出一个低沉如风吟的声音,“否则,嘿嘿嘿,你们拿不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国师也赶到了,他纵马上前,朝珞珞和颜君旭摆了摆手,提醒他们不要中计。
颜君旭咬了咬嘴唇,想到了被关在牢狱中的方思扬,还有被冤屈的曲铭,将珞珞推到了国师身边,拜托国师照顾好她。
国师看到他藏在乱发下的坚毅而决绝的眼神,便已明白他的心意,他翻身下马,将珞珞带到了禁军之中。接着他从腰间拿下一柄匕首,交给了颜君旭。
“保重!一定要活着出来。”
“一定。”
他接过匕首放入袖中,青衣迎风飞舞,像是只展翅欲飞的大鸟般遁入黑暗的楼门中。
珞珞望着他风雪中的背影,只觉十分熟悉,似在哪里见过。她偏着头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他的身影竟与璇玑收藏的公输子的画像十分肖似。
他们看似都是文质彬彬的书生,却可以为了自己的朋友,甚至是素未谋面的天下苍生,义无反顾的舍生赴死。
颜君旭一踏进楼中,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黑水混杂了火药的气息,浓郁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知道此行凶多吉少,多半是出不去了。一楼的厅堂空****地,只有雪光照亮了黑暗。他小心翼翼地拾阶而上,向二楼走去,边走还边摸着随身携带的布袋,想着怎样能就地取材,做出个保命的机关。
每走一步,楼梯都发出“吱呀”轻响,在寂静的夜色中听来,像是一声声幽怨的叹息。
他来到二楼,只见夜色之中,幽莲正托着腮坐在闺房的窗边,眺望着夜空中的烟火。
一袭革制的夜行衣,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玲珑的身段,她乌黑的秀发以黑稠高高地束在脑后,像是个随性的少女般,未佩戴任何钗饰。雪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长睫微颤,面容坚毅而清冷,再也不是他印象中那眼中饱含着如涕如诉目光的幽怨女人了。
她就像一只破茧而出的蝶,凭栏倚在窗边,万家灯火和绚烂的烟花,都成为衬托她的背景,世间万千华彩,都无法夺去她周身散发的光芒。
颜君旭望着这摄人心魄的一幕,不由暗自赞叹了一声,想着若是方思扬在这里,定然会忍不住描摹这美丽写意的景致吧。
“没想到你胆子倒大,竟敢一个人来了?”幽莲回过头,只见她脸色苍白,唇边还凝着一抹血色。
而她说话的声音也不再嘶哑低沉,竟如黄莺般婉转悦耳。
“只有我一人便够了,我是来请姑娘下楼,为我的朋友们洗清冤屈的。”他期盼地望着夜色下的幽莲,觉得她比深沉的夜色更神秘莫测。
幽莲笑了笑,眼中神采飞扬,“你怎么不问我,为何会害你的朋友?又为何会骗你?”
颜君旭摇了摇头,“那些我都不在意,无论姑娘之前做了什么,只要迷途知返,便能为自己洗清罪恶。”
“你说话怎么跟个老和尚似的?”幽莲尖声笑道,像是听到天下最有趣的事,“如果如此轻易就能洗清罪恶,那也太容易了。按你这么说,夺去千百人的生命,只需惺惺作态地表示一下内疚,做点善事,罪恶便能洗清了吗?”她恶狠狠地又继续道,“我告诉你,真正能洗清罪恶的方法,就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颜君旭见她明亮的双眼中闪烁出凶光,仿佛一只发狂的豺狼,心下不由一颤,咬着牙坚持才没有掉头就跑。
“姑娘受了什么委屈,我可以禀报给国师和皇帝,定能为你讨回公道。你诬害方思扬和曲大人,岂不是损人又不利己?”
“你怎知是损人又不利己?况且为了找跟方思扬画工相似的画师,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怎能凭你几句话就作罢了?”幽莲冷笑一声,弯腰从窗边的矮桌上拿起了只盒子。
她的动作十分缓慢,仿佛动一下就要耗费全身的力气,颜君旭这才发现,她的后背受了很重的伤,右臂耷拉在身边,似已经被生生打断,而她选择在窗边侧坐,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重伤。她将盒子抱在怀中,轻轻地抚摸,眼中满含慈爱,仿佛里面装着的是个孩子似的。
颜君旭一眼就看出她怀中的是昨日在密室中看过的,装着人骨的盒子,脊背泛上凉意。
“如果你能将弟弟还给我,我就可以原谅一切……”她打开盒子,露出森森白骨,将一把干枯的花瓣放在颊边,“我永远不会忘记,春天的鹿城,那满山遍野的杜鹃,如今弟弟却再也看不到了。”
颜君旭看着她将苍白的脸凑在白骨之上,眼中满含依恋,脑中迸发出一个念头:这个女人疯了!她从头至尾就是个疯子!
“你觉得我疯了是吗?我才没疯!我本是华国的百姓,鹿城之战中我在死人堆中爬出来,我爬到城门下,但却没一个人敢打开城门让我进去……”幽莲眼中温情褪去,又涌上蓬勃恨意,“华国抛弃了我,但是涂山会却救了我,给了我新生,长老派人培养我,我学会了识字和唱歌,更重要的是,我还是杀人的一把好手……”
“所、所以,你就是涂山狐的‘白虎’?”颜君旭想到珞珞跟他说过的“涂山四相”,颤抖地问。
“没错,‘白虎’代表着兵戈,是战神,而我则专攻暗杀,以歌女的身份为掩饰,替涂山会搬开一个又一个绊脚石。”幽莲的声音变得阴冷低沉,像是蛇在黑暗中吐着信子。
“可是你为什么又设计离开烟花之地呢?”颜君旭壮着胆子,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还未等幽莲回答,黑暗中就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因为她遇到了一个更大的机会,不再当杀手,却能渗入宫廷的机会,就是莫秋雨!”
珞珞绷着小脸,衣袖招展,像是一株绽放的嫣红蔷薇,走进了房间,警惕地站在了颜君旭身边。
颜君旭担忧地望着珞珞,幽莲将楼中淋满了黑水,做出了同归于尽的架势,如论如何也不能让珞珞置于险地。
“没错,我正是遇到了那个痴人,才自毁容貌,不再做歌姬。在他的身边我能得到更有利的资源,他是个好人,我不幸的遭遇更能激发他心中的怜惜,也更方便我行事了。”幽莲冷笑一声,“可怜他自始至终被我蒙在鼓里,若是没有他,我怎能得知华国的机关机密?”
提到莫秋雨,她的笑容更加残忍,但很快她就吐了口血,脸色变得如金纸般蜡黄。
“呵,那个傻瓜……,自始至终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呢……”她的力气似被抽干,歪靠在窗沿上,宛如一只被风冻凝的蝶。
颜君旭忙一个箭步跑过去,扶住她的身体,焦急地说,“你醒醒啊!你不能死,只有你活着,才能证明方思扬和曲大人的清白。”
幽莲的头歪在他的臂弯间,留恋地看了一眼夜空中绽放的璀璨烟火,眼底闪现出一丝狡黠的光。这种目光他再熟悉不过,每次珞珞想捉弄人时,眼中总会闪烁着同样的光芒。他心中一凉,却见幽莲的左手无力地垂下来,手中捧着的匣子也跌落在地。
几乎在木匣落地的同时,火焰如精灵般窜起,瞬息间就点燃了洒满了黑水的地面。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双花脉脉娇相向,只是旧家儿女……”
火起之时,宛如天籁之音般悦耳的歌声,从幽莲的口中缓缓逸出。颜君旭再也顾不上她,一把将她推开,连忙逃命。
浓烟随火势而起,他跟珞珞转瞬便被包围,两人慌乱中心跳根本无法达成一致,也无法激发灵珠的力量。
颜君旭袍角起火,头发和眉毛都被烧焦,再看珞珞也被呛得咳嗽不停。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纵身扑到了衣柜前,搬开了柜子底座的机关。
沉重的衣柜挪开了一隙,他就一把将珞珞推了进去,随即自己也仓惶逃了密室,紧紧拉上了柜门。
果然,就像他所猜想的那样,密室中没有黑水的痕迹。他连忙跟珞珞相互扑熄了身上的火苗,就又匆忙推开了密室中通往院子的墙壁,两人相携着奔出了听雨小筑。
雅致玲珑的听雨小筑,转瞬便被烈火吞噬,禁军们慌忙去提水灭火,生怕火焰扩散点燃了邻近的屋舍。
火光燎天,映得片片落雪如梨花飘飞,恍如春日盛景重现。火中犹回**着婉转如莺啼的歌声,随风散入街巷,那是天音娘子最后一曲绝响。
“甚不教,白头生死鸳鸯浦?夕阳无语,算谢客烟中,湘妃江上,未是断肠处……”
歌声清雅出尘,随风飘散,悦耳得如同天籁,正是“天音娘子”最终的绝唱。
可这天籁之音却越来越低,最终消失在熊熊烈焰中,宛如这世间所有刻骨铭心,却又无迹可寻的相思。<!--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