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暗尘随马去,瑞雪逐人来。
紫云城一年中最繁华喜庆的节日,随着太阳的升起迎来了尾声。这晚百姓鱼贯而出,在街上赏花灯、猜灯谜,看烟火,夜游整晚,尽兴而归。只有些消息灵通人,听说安定坊有个宅院被烧了个精光。
但偌大的紫云城,每年元宵节总会有些走水的事故,谁也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中。
黎明的晨光穿破层云,风雪渐歇,昔日婉约雅致的听雨小筑,已经仅剩漆黑的断垣残壁,像是一个黝黑狰狞的骨架。禁军们在废墟中寻找了一天,也只找出了些没有焚毁的刀剑,再无收获。
这场莫名而起的邪火被扑灭,却有另一场火悄无声息地燃到了宫中,大理寺派人彻查曲铭的住处,搜出了价值不菲的黄金,和珍稀的食器。
谁都知道曲铭最爱吃,可炙肉的铜鼎,盛凉菜的水晶盘,装冰品的白玉碗,和价值千金的犀角箸,却不是他的俸禄能买得起的,成了他通敌的佐证。
曲铭还没等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从宫中带走,关在了方思扬的隔壁,两人还皆被戴上了重枷脚镣,方思扬气得咒骂不停,最后被狱卒用麻核塞住了嘴。
颜君旭为他们奔走鸣冤,可幽莲已死,他根本找不到能证明他们清白的证据。最要命的是,蓝夜的尸体在次日变成了一具狰狞的狐尸,而且他留下的木匣中不仅有曲铭的信件,还有方思扬的画的图,又为两人增加了与狐妖勾结的罪证。
又过了两日,颜君旭在被烧毁的听雨小筑外,见到了莫秋雨。他不再是昔日那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变得形如枯朽,连看他眼神都空洞而苍茫。
“为什么?”昔日亦师亦友的他,如今只会反复说这一句话,“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她为什么要骗我?”
颜君旭看到莫秋雨如此落魄,鼻中不由一酸。他也想知道为什么?明明他们赢了机关演武,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月余前,他们在宫中同吃同住,为了研发机关废寝忘食的时光,如今想来恍如南柯一梦。
他突然想到了空明大师临终前的嘱托:前途多舛,且自珍重。心中无我,方渡天劫。
如果现在的处境皆是命中注定,他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受到命运如此残酷的捉弄?
似乎在短短几日间,颜君旭就长大了,他脸上平添了沧桑,连身形都变得消瘦挺拔。
连那双微微上挑的双眼,也不再满含笑意,而是蕴藏了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国师怕他受的刺激太大,安排他和珞珞继续住在府中,在颜君旭的请求下,他还将如失心疯般的莫秋雨也接了进来,请来郎中每日为他调配安神镇定的药物,以期他早日恢复神智。
颜君旭一有空就陪伴莫秋雨,可他似不认识他了,甚至连机关也提不起他的兴趣,只会不停地问“为什么?”,颜君旭每次见他,心中就越发凄楚难过。想起两人初识,莫秋雨蓝衣蟒带,何等俊逸潇洒,想不到如今竟变成了个几近白痴的人。
而在七日后,颜君旭终于得李睿召见,在紫宸殿面圣。紫宸殿依旧温馨舒适,李睿一身常服,歪坐在宽大舒适的椅子上,丝毫不似君临天下的天子。
可当他看到颜君旭瘦了一圈,眼中尽是悲伤,笑容立刻褪去,忙将对他跪拜的颜君旭扶了起来。
“君旭,几日不见,你怎么变成了这样?”李睿担忧地问道,一双剑眉都皱成了一团。
“陛下,曲大人和方思扬是冤枉的……”颜君旭这几日积蓄在心头的抑郁,似一并在此刻喷薄而出,泪盈于睫道,“如今能替他们洗清冤屈的,只有皇上你了。”
李睿将他扶起来,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道他们是冤枉的,可是证据太充分了,我若是将他们放出来,岂不是视国法于不顾。此次科考我标新立异地破格提拔了你跟方思扬,那些老臣已经对我颇有非议,幸而你们赢得了机关演武,为华国争了口气,他们才闭上了嘴。”
颜君旭发现,李睿不再自称为“朕”,像是个朋友般在跟他推心置腹地谈话。
李睿转身来到书案前,搬出了几十个奏折,“这些都是我昔日压下来的,反对我的奏折。若是你们输了机关演武,可能连我的皇位都不保。”
颜君旭这才明白,身为万人之上的天子,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他万念俱灰地坐在地上,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睿招来宫女,命她们准备酒菜,两个满腹心事的君臣,躲在紫宸殿中推杯换盏地喝了起来。
颜君旭还未满二十,李睿也没比他大几岁,几杯美酒下肚,忍不住都朝对方吐起了苦水。
“君旭,跟你说实话,我是真的害怕啊。”酒气一熏,李睿脸色通红地压低声音道,“据我得知,夷国为何机关术突飞猛进,是因为他们整个国家都被涂山狐控制了。多摩罗只是个傀儡,他年纪大了,根本无力反抗,只能任狐妖们摆布。涂山狐也在慢慢渗透到华国,我万万不能让这大好江山,交到这些妖孽手中。若是它们掌握了权柄,妖孽们必将鱼肉百姓,胡作非为。”
颜君旭听得心砰砰乱跳,他万万没有想到,涂山会的势力竟然如此之大,甚至能掌握一个国家。
“从此次的机关演武,夷国的准备来看,在不久的将来跟我国必有一战。可恨的是朝中竟然有冥顽不化的老臣,居然反对我大力研发机关,还说‘血石’是祸乱人间的力量,让我把好不容易得到的血石矿给封禁。如今曲卿和方思扬双双被诬陷,莫秋雨又神智失常,国师已经上了年纪,我能倚仗的只有你了。我这几日避免跟你相见,怕的就是将你也卷进来,还好你住在国师家中,免于被陷害。”颜君旭听他对自己展露心声,多日来的委屈和怨愤都一扫而光。他灵机一动,突然想到了个主意。
“皇上,若是我有个宝贝能献给朝廷,能不能将曲大人和方思扬换出来?”
李睿犹疑地打量着他,但见他一身布衣,脸庞又稚嫩如少年,怎么也不像身怀秘宝的模样。
“你还记得过去跟我提过的《公输造物》吗?得到了这本书,就能令华国的机关术突飞猛进。”
“此书我听国师说过,听说是本失传已久的奇书,他也只有一部分。”李睿突然欣喜地说,“难道你有其余的部分吗?”
“嗯!此事我只告诉皇上你一个人,除了珞珞外,再无第四人知道!望皇上为我保密,此书被我藏在了一个十分安全的所在,只需给我三日时间,定可交在你的手中。”
李睿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感动地说,“君旭,每次都是你帮我解决麻烦,我拿到书后定会想个法子,说是曲卿和方思扬设法从夷国手中骗到的,他们是为了得到机关奇书,才假意与夷国交往。”
颜君旭的双眼闪烁出奕奕神采,他一刻也不想耽搁,忙跟李睿告辞,快步跑出了紫宸殿,在风生的护送下回到了国师府。
当晚他就挑灯夜战,默写起了铭刻在脑海中的《公输造物》,仿佛每写一个字,就看到一线希望。
自他得到了《公输造物》这本书,就想将它交给一个利国利民之人手上,而当今天子李睿,无疑是最佳人选。更何况还能一举两得,将方思扬和曲铭救出来。
桂香阁中温暖如春,窗外北风呼啸,他面带笑容,奋笔疾书,似在这严寒的冬夜,看到了春日的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