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夜之落幕

夷国的皇宫中，温暖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苍老的国王多摩罗，正躺在他铺着白虎皮的大**，脚下匍匐着他新纳的美姬。美人一头红发鲜妍如火，更衬托得双眸碧绿如宝石，皮肤莹白似雪。

卧房外守着几个恭谨的内侍，虽然他们都低头垂手，却时刻关注着房中的动静。

火光将他们的身影映在花岗岩砌成的宫墙上，呼呼如鬼魅，其中一人身后露出了蓬松的狐尾，但只一闪，便又匆匆收了回去。

窗外日头将落，暮色透过琉璃窗，将卧房染上一层瑰丽的紫。就在这时，窗棂处传来轻响，一只灰青色的鸟收起翅膀，落在了窗口。那是一只猎隼，展翅可达三尺余长，可以飞过寒冷的山脉，此时它的羽毛尚沾着寒露，显然是从远道而来。

红发美人忙跑过去，修长的双腿在罗裙下跃动，像是只欢快的小鹿。她将鸟儿腿上的信笺取下来交给了多摩罗，又从柜子里拿出清水和新鲜带血的肉条犒赏它。

多摩罗打开了信，连连点头，似十分满意信笺的内容。接着他提起笔，在一块细绢上写下回信，交给了红发美姬。

她姿态轻柔地将信绑在了青隼腿上，又低语着什么，这猛禽似能听懂她的话似的，停留了一小会儿，振翅离去。

“哼，那些死狐狸，以为能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呢，可惜他们却没有翅膀，看不到太阳神的领地，那广袤的天空！”他望着窗口，凝视着鸟消失在金光霞蔚中，冷笑道，“华国，很快就有一场大乱，而我这把老骨头，也将为我的子孙赢回属于他们的一切……”

冷风萧瑟，身披黑袍的长老，站在高台之上。他手持千里镜，眺望着冬日的星空，星子如璀璨的宝石点缀在天幕中，似也要被冷风冻凝。

他长叹口气，放下千里镜。身后的木人依旧躬身守护着他，但却不见了蓝夜高大威猛的身影。涂山四相一一折损，更令人遗憾的是，他们竟有三人是死于自己人手中。

虽然他很喜欢这四方相互争斗，互相制衡的局面，但却不希望他们斗到同归于尽。可正如养蛊似的，在揭盖之前，谁也无法预料是毒虫们是死是活，他能做的，就是留下最健壮的那只。

“小鸟的羽翼已经剪掉，现在就要看看它在笼中，能为我跳出怎样的舞蹈了。”他轻笑着走下高台，身后的木人同时发出“嘎嘎”轻响，弯腰朝他鞠躬。

“要善于利用手中的资源，让我看看，手边有什么呢？夷国驻扎在郊区的军队……，一个负隅顽抗的老国王……，还需要一个我的影子……”

他喃喃自语着，消失在黑暗中。只余冷风扬起积雪，在天地间撒下漫天细碎如花瓣的细雪。

而在次日清晨，青隼划破黎明灰黑色的天空，穿过京郊的密林，落在了一个金发青年的手臂上。他的发色宛如绚烂的朝阳，照亮了幽暗的树林，而他的手臂上，也戴着一个以金发编制成的手环。他拿下青隼脚上的竹筒，抽出纸条看了一眼，笑意浮上了如海水般湛蓝的瞳仁。

“青哥儿，太好了，你带来了我期盼已久的消息，总算赶在积雪融化之前。”荻川眼中闪现着残忍的光，“哥哥，我终于可以为你报仇了！”

他的希望似随着展翅而飞的青隼被带到了清晨碧蓝的苍穹下，轻易就能送到万能的太阳神身边。

他薄唇微动，喃喃祈祷着，似期盼着神的眷顾。

国师府中，颜君旭仍在埋头默写着《公输造物》的前两卷，为了保证绝对的准确，他连纸张都选择了跟原书同样大小的，连字体都尽量保证相似。

他擅长机关，做机关久了，眼睛如尺子般准确，况且将书焚毁前，他也留下了精确的尺寸。

书只有薄薄的两本，但因为他要求太高，默写的速度难免会满许多，足足花了两天时间，才写完了第一册。

这日他书页间抬起头，望着窗外红梅绽放，落日余晖，发现竟然整日没有见到珞珞。

他心下落寞，揉了揉酸胀的肩膀，像是寻常一样，去探望莫秋雨。

当他穿过回廊，来到莫秋雨的住处时，却见一只毛发火红的小狐狸，正躲在屋檐上，探头探脑地观察着房中的动静。

颜君旭一见这小红狐就知是珞珞，开心地朝她摆了摆手。可一贯跟他亲热的小红狐却扬起毛茸茸的尾巴摇了摇，似在示意他不要出声。

颜君旭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照例去探望莫秋雨。

跟每天一样，莫秋雨正呆坐在厅堂中，冷风萧瑟，院中积雪皑皑，他却只穿了件单衣，桌上还放着冰冷的饭菜，看样子连一口都未动。

颜君旭见他如行尸走肉的模样，心中酸涩难过，他替莫秋雨披上了件棉袍，又为他梳理了乱发。

看着莫秋雨凹陷的双颊，空茫的双眼，想起了昔日初来京城，他谈笑风生地为自己介绍风土人情的模样，当初也正是有他的帮助，懵懂无知的他们，才未流落街头。

想到此处，他眼前又浮出泪光，强忍着才没哭出来，又将冷饭热好，喂着莫秋雨吃了几口，才放心地离开。

他刚刚走出莫秋雨的住处，便见眼前红影一闪，珞珞翩然落下，娇俏地站在他的面前。

她一袭红衣，俏生生地站在皑皑积雪中，宛如红梅幻化而成的仙子。

“你最近怎么总往外跑？现在外面太不安全了。”颜君旭不满意地道，“还有，你去莫大哥的住处干嘛？是也在担心他吗？”

珞珞伸出纤指，捋了捋乌黑的发梢，偏着头笑道，“我出门自然有我出门的理由，你有没有看过傀儡戏？”

颜君旭摇了摇头，他来到京城就忙个不停，哪有空像她一样天天游玩？

“傀儡戏就是台上有个傀儡在翻跟头做把戏，但实际上操纵它们的，是躲在黑布后的人。傀儡和幕后的人互相成就，缺一不可。”珞珞朝他挤了挤眼睛，“我近日出门，就是为了要演好自己的傀儡戏。”颜君旭听得越发糊涂，挠了挠头，无奈地道，“算了，只要你别出事，爱演什么戏就演什么戏吧。”

“将来你就知道我在干什么啦！”珞珞笑着伸指掐了掐他的脸，指间一个蓝中带绿的宝石戒指在阳光下闪烁着如猫眼般灵动的光芒。

颜君旭凑过去瞧她的戒指，他记得似乎还在皇宫中改造白泽时，珞珞就戴上了这枚戒指。可不知为何，今日这戒指亮得晃眼，连一贯对珠宝首饰毫不留意的他，也免不了多看两眼。

“我怎么记得，它过去不是这个颜色呢？”他挠了挠乱发，好奇地问道。

珞珞举着白皙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上的宝石折射出华美璀璨的光辉，“这可是我演傀儡戏的玩意儿呢，你就等着瞧好戏吧。”

颜君旭早已见惯了她古灵精怪的模样，也没有追问，只想着如何尽快把《公输造物》默写出来。

“是不是还有三天，你的书就要默写完了呢？”两人的身影被慵懒的残阳拉得悠长，珞珞走到回廊处，拉着他的手问。

“嗯，应该后天晚上就差不多了，三日后的清晨，风生会率领宫中侍卫来国师府，确保此书能安全送到皇帝手中。”

珞珞望着园中傲雪凌霜的松柏，轻轻叹了口气，“真希望我的戏永远不会上演呢。”

她琥珀色的双眼中满含落寞，像是怕冷似的，紧紧揽住了颜君旭的腰。

而此时，方才还在西天摇摇欲坠的日头，仿佛眨眼间就被黑暗吞噬，夜色如深沉的幕布，笼罩了天地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