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眨眼间就变成了人间地狱,仆妇哀嚎着逃命,雕梁画柱被烈火吞噬,颜君旭和珞珞手拉着手,用布沾上融化的积雪捂着口鼻,贴着墙根缓缓向大门的方向行走。
可刚走了一半,却见斜里冲出来一个人,抽刀就向他身上砍去,“颜君旭你这小贼,今日就让你给我哥哥偿命!”
来人正是荻川,他的斗笠不知丢到了何处,金发在火光的照耀下,变成了狰狞的火红色。
颜君旭见他穷凶极恶的模样,吓得纵身扑在了雪地中,堪堪躲过了这一刀。珞珞见状拿出匕首,宛如一只鲜红的火鸟般,冲到他的身前,疾刺向他的胸口。
可她这一刀却砍到了个坚硬的所在,根本刺不到他的皮肉。
“是铁藤甲!珞珞小心!”颜君旭见荻川蓑衣下鼓鼓囊囊,显然是穿着盔甲,而看他身手灵敏,行动自如的样子,应该是穿着以坚硬的古藤编制的藤甲。藤甲以干枯的百年古藤编制,涂以避火的胶,既轻便又刀枪不入。
他话音未落,荻川突然举起了手中的火筒,一按机括,火舌如龙般窜出,扑向了珞珞。
珞珞毕竟是只狐妖,动物都最是怕火,吓得她花容失色,再也不敢恋战,躲在了颜君旭的身后。
荻川蓝眸中露出凶光,举起刀就朝颜君旭扑去,“虽然不能杀你,卸掉你两条腿,也能平我心头之恨!”
颜君旭只见眼前寒光闪烁,突然摸到了布袋里有个铜环,正是他在玄武碑的石匣中得到的奇怪物事,想都没想抓起铜环就挡在了刀刃上。
荻川没想到眼前这稚嫩的少年书生会随身携带着兵刃,一刀砍下去只觉似砍到了个硬物之上,随着“当”的一声轻响,他的刀竟被**开。
他已经杀红了眼,接连失手让怒气无处宣泄,像是个疯狂的豹子般要从囚禁的铁笼中咆哮扑出。他双手举起刀,朝颜君旭当头劈去!
雪光中的少年脸色惨白,微微上挑的双眼满含恐惧,脆弱得仿佛是一棵会被暴风雪吹折的细松。命运太不公平,竟然让他威猛睿智的哥哥,死在这不堪一击的家伙的手中。
他心中愤怨如火山爆发,大喊一声,长刀裹挟着风声,化为一道闪电,眼见就要落在颜君旭的右肩上。
这一击之势宛如雷霆,颜君旭再也无法用小花招躲避,吓得呆若木鸡,不知该如何是好。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浓烟和飞雪中扑出来,像是只苍鹰般神开双臂挡在了他的身前。
温热的血溅在颜君旭白净的脸上,他惊诧地瞪圆了双眼,只见替他挡了一刀的人眉须皆白,剑眉星目,眼中满含慈悲,竟然是国师蒋华璋。
“蒋先生!”他焦急地喊道,紧紧抱住了国师高瘦的身躯。
还好很快就有护卫从四面八方而来,他们手持刀枪等长兵刃,将杀红了眼宛如困兽般的荻川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快走!这些夷国人有备而来,将府中的大门都封死,还烧了兵器库,上百架弩机全部被焚毁,咳咳咳,否则我才不会让他们如此嚣张……”国师后背受伤,咳出了几口血,苦笑着说。
颜君旭和珞珞忙将他扶起来,带着他跑向了府中的园林,夷国人的火暂时还未烧到这僻静的林子。
国师一得到喘息,便让珞珞替他解开衣带,从身上卸下了一个做工细密的连环锁甲,也正是有这护身甲他才没被荻川一刀劈死。但刀上的力量震伤了他的骨骼,兼之他又上了年纪,稍一动弹便喘息不休。
“快,带我去西院,我们去‘闸门隧道’中暂避一下。”国师身体虽然虚弱,语气却不失沉稳,如屹立在暴风雨中的岩石般沉稳可靠。
他临危不乱的气度,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安抚了颜君旭和珞珞心中的慌乱。他们按照国师的指引,搀扶着他穿过园林,来到了位于府中西侧的放置杂物的院子。
院子里堆满了荒草和落叶,显然很久都没有打扫过,空地上还放着个闲置的大木架,似乎是个废弃的戏台装饰,像是黝黑的龙骨,在夜色中狰狞着。
“去中间的房间……,闸门隧道就在里面。”国师脸色苍白,虚弱地指向位于院中的三座废弃的房屋。
房屋紧紧相连,最东侧的那间连木窗都破了,歪斜地挂在黑洞洞的窗口,流露着阴森诡异的气息。
颜君旭和珞珞看到这幅景象不由心下忐忑,这废园哪里像个能逃生的地方,倒十足十似个墓地,是个葬身的好去处。
但他们仍扶着虚弱的国师走到了最中央的房门前,推开了虚掩的木门。
废屋不知多久没人来过,门被推开的刹那间灰尘四起。国师走进去,顺手摘下了挂在门边铁钩处的风灯,用火绒将它点燃。
暖黄的灯光如绝妙的画笔,将阴森空旷的房间也染上了几分温馨。只见房中堆满了杂物,都是桌椅家什,再无其他。
国师走到一面墙前,搬开了堆放的椅子,不知搬动了什么机括。只听房中传来“隆隆”轻响,整面墙向右侧移开,居然露出了一个生了锈的铁门。
“这就是‘闸门隧道’,在府邸初建时,为防万一我就建了条逃生的密道,想不到竟有用上它的这一日。”
国师说罢,让颜君旭将铁门向侧边拉开,果然露出了一条青石铺就的台阶,里面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处。珞珞嗅了嗅隧道中的空气,秀眉微颦,但她什么也没说,跟着国师走下了台阶。
不过片刻,三人便来到隧道中,虽然它被国师称为“隧道”,实际上宽敞而干燥,顶高足有两丈,更像是一道幽闭的长廊。
国师走入隧道,将一块位于隧道口的凸起青砖按下。三人身后再次传来“隆隆”巨响,颜君旭和珞珞回头一看,只见一块庞大沉重的青石缓缓降下,恰好堵住了他们身后的路,即便有人发现了隧道的入口,也无法搬走挡路的巨石。“此隧道之所以叫‘闸门隧道’,便是有这块断闸石,此石一落下,外敌便无法攻入,可保平安……”国师似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在隧道中走了一会儿,虚弱地瘫坐在地上,他脸如金纸,目光涣散地望着这对少年男女,“你们去找找,隧道中应该有食物和水,还有照明的蜡烛……”
颜君旭和珞珞忙在隧道中搜寻,发现这隧道宛如蛇腹,如迷宫般在国师府下蜿蜒,隧道中还有紧闭的门,不知通向何处。
珞珞鼻子最灵,很快就在一扇虚掩的门后找到了干粮和清水,以及照明用的蜡烛。
颜君旭捧着一捧蜡烛,将它们一一放在青石墙的烛台上点燃,烛光照亮了黑暗,方才还阴森可怖的隧道,在烛光的照耀下,散发出淡淡的如青玉般的光辉。
珞珞盯着燃烧的烛焰,轻声道,“隧道有通风口呀,否则蜡烛怎么会烧这么久?”
颜君旭点了点头,他惦记国师,拉着珞珞跑回了隧道的入口附近。可他只看了国师一眼,心就缓缓沉了下去。
方才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国师的脸色,此时只见老人面如金纸,眼眶乌黑,紧紧闭着双眼,倚在冰冷的墙壁上,似已经陷入了昏迷。
他素日的威严和气度,宛如秋日的枯叶般,在雨打风吹中零落成泥。一袭象征着高贵的紫色锦衣,也无法为形容憔悴的他增添半分光彩。
他缓缓朝国师走过去,不知为什么,眼前国师的身影,竟和记忆中鱼翁的奄奄一息的样子重合。
而更令他感到锥心之痛的是,这个慈蔼的老人,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受了如此重伤。
他跪在了国师面前,双手捂脸,发出了悲鸣般的哭声,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渺小而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