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听到他的哭声,艰难地抬起了眼睑,轻轻地说,“别哭……,听我说……,此事事关重大……”
颜君旭慌忙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连连点头,认真地倾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珞珞也赶了过来,跟颜君旭并肩跪在一起,一双琥珀色的明眸中也隐含泪光。
“《公输造物》……,你默写完了吗……”
颜君旭忙从布袋中掏出了即将完成的书,“只差一点,只需一刻钟就能写完……”
“我的书从未销毁……,这么多年一直随身携带,片刻不敢离身,上面除了记载着机关甲人的做法,还有转射机,攻城车等机关武器……”国师费力地笑了笑,眼中闪烁出狡黠的目光,“现在交给你了,你拿走吧……”
颜君旭惊讶非常,没想到国师会将如此重要的书托付给自己,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老人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才有此一举。
珞珞起身走到国师身前,果然在他的怀中拿出了一本用油布珍而重之地包裹着的薄薄书册。
她从油布中拿出书册,翻开给颜君旭看。颜君旭只见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兵者不详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引用的是《道德经》上的话,也是公输子一贯对待战争的态度。
他点了点头,珞珞将书紧紧抓在手中,仿佛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你将书默写完之后,去隧道的尽头,那里有个通风口……”国师喘了两口气又道,“通风口很窄,但是小姑娘应该能钻出去,外面就是府邸附近的一条暗巷,出去了就安全了……”
珞珞抬起头,美目中精光闪烁,犹疑地问道,“您是让我一个人带着书逃走吗?那你跟君旭怎么办?”
“躲在隧道中只是权宜之计,你一定要逃出去,将书送到皇宫!”国师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使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我们的性命是小事,但此书至关重大,一定不能让它落入宵小之手……”
他神色严厉地说完这些话,便虚脱般倚在墙上,连头都抬不起来了。饶是如此,他仍满含期盼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男女,似在他们青春稚嫩的脸庞上,看到了能穿透重重黑暗的光。
“快点写吧……”珞珞拉了拉颜君旭,冷静地道,“蒋先生说的对,当务之急是要将书送到皇帝那儿,不能在隧道中坐以待毙。”
颜君旭擦干了眼角的泪水,从布袋中掏出笔,将还未写完的《公输造物》也拿了出来,摊在膝头将最后的部分写完。
时间紧迫,他没法依照记忆中的格式慢慢写,只能一挥而就,匆匆收尾。纸上墨迹未干,他就将两册书连同国师交给珞珞的那册一同包在了油布中,又从布袋中掏出了一卷细绳,仔仔细细地捆好。
“你千万拿好书!我跟你一起去找出口!”他恋恋不舍地望着珞珞,此去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国师看出两人眼中的缠绵,轻轻地道,“通风口……,在东北方,你们去吧,我想好好歇歇……”
颜君旭喂了他两口清水,又用衣裳给他垫了个枕头,服侍他躺下,才不放心地离去。
珞珞对环境细微的变化都异常灵敏,她在隧道内朝东北方走了十几丈,就嗅到了新鲜空气的气息。
果然,他们走到了隧道尽头,发现了位于头顶,同样是青石砌成的通风口,还有零星碎雪缓缓飘洒而入。
正如国师所说,通风口十分狭小,只有一尺来宽,即便珞珞身姿窈窕,要钻过去也十分不易。
“太好了,虽然窄了点,但是只要你变成狐狸,就能轻易钻过去。”颜君旭激动地说,“你跳在我的肩膀上,快逃出去吧!将书交给皇上之后,别忘了告诉他国师府并非寻常失火,而是有夷兵来袭,让他派禁军支援!”
他说罢将油布包珍而重之地交给珞珞,又不放心地替她绑在腰上。
珞珞抬头看着头顶离地六尺多的通风口,坚定地拉住了他的手,眼神坚毅地道,“不行,要走咱们一起走!你留在这里太危险。”
“你快点逃出去,叫来援兵救我就好了!”颜君旭哪肯让她留下,二话不说将她抱起来扛在肩上,要将她从通风口送出去。
珞珞双手攀住了通风口,双臂用力,纤腰一扭,便如水蛇般灵动地钻了出去。颜君旭见她身姿曼妙,好似燕子穿柳,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这里果然是国师府外,你快将布袋里的机关铁爪扔上来,我拉你上来。”狭窄的通风口中,很快露出了珞珞冻得通红的笑脸。
“可是我钻不出去……”
“不试试如何知道?”
颜君旭见她是万万不会撇下自己走了,只能依她而言,将拴着坚固钢链的铁爪扔了上去。
珞珞不知将铁爪拴在了何处,招呼他向上攀爬,她又在上面使劲拉着铁链,不过片刻,颜君旭就将头和一侧肩膀从通风口钻了出来。
正如国师所说,眼前是一条狭窄的暗巷,似离国师府有段距离,连府中燎天的火光都无法照亮这漆黑的小巷。
巷中冷风轻舞,落雪如片片飞花,点缀了丝缎般的夜,显得静憩而安宁。
然而就在这时,耳边传来踏雪之声,如此深夜,竟有人朝他们走来。颜君旭忙看向声音的来处,只见那人身穿黑色披风,以风帽遮住头脸,像是一艘静默的船,从夜海中缓缓驶来。
他一把抓住了珞珞的手,低声道,“小心……”
可他话音未落,那人便如鹰击长空般迅捷地扑向了珞珞,手中刀光闪亮,划破了沉沉雪夜。珞珞连忙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了他的攻击,可他一击未老,身子一弓,又朝珞珞扑来。
颜君旭见他运刀的姿态,心中不由一惊,因为他突然想起,自己在黑龙谷中曾看过同样的动作。那曾刺了蓝夜一刀的人,当时也是弓身蓄势,发起了致命的突刺。珞珞本就没站稳,根本躲不开他的一击,她闷哼一声就倒在雪地上,再无声息。
“珞珞!”颜君旭脑中登时变成一片空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居然将手从狭窄的通风口中伸了出来,继而双臂一撑,眼见就要爬出通风口。
那人却视挣扎着的颜君旭如无物,走到珞珞身前,弯腰拿走了她藏在腰间的油布包,转身要走。
而就在此时,一直倒在地上的珞珞,突然如敏捷的野兔般跳起来,一把扯掉了他的披风。
瑞雪如银,照亮了那人的面容,居然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消瘦而清秀,瞳仁隐含一抹淡棕,左眼上还挂着块透明的水晶镜片。
“莫、莫大哥……”颜君旭结结巴巴地说。
与此同时,他的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寒风中破碎,那么痛又那么冷,再也不会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