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双生共生

莫秋雨清俊的脸，在瑞雪的辉光中，如冰雕般精致冷漠。他淡棕色的眼珠毫无感情，像是冷彻的宝石般，漠然地看着颜君旭。

“为什么？”颜君旭仍然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为什么会是你？”

“因为他才是涂山会真正的‘白虎’！”珞珞捂着腰站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或许也可以说，涂山会的‘白虎’其实是两个人。”

莫秋雨摇了摇头，瞥了一眼珞珞，“小丫头，早知道你这么聪明，就该想办法解决了你。”随即他皱了皱眉，颇为疑惑地偏着头，“可我不懂，明明一切都布置得天衣无缝，怎么还引起了你的怀疑？”

珞珞红唇微翘，轻笑了一声，“因为幽莲，她死前焚烧了听雨小筑，根本不是为了跟我们同归于尽，而是为了保护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

提到幽莲，他如雪雕般冷漠的表情似裂开了一隙，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本来我没怀疑，但是她临死前话太多了，还刻意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珞珞打量着莫秋雨，“莫大哥，我自在书院跟你相识，见你进退有度，举止沉稳，颇为理智自持，怎么也不像是个轻易能被女人蒙骗的人呢。”她叹了口气，又继续道，“在听雨小筑被焚毁的那晚，我越想越不对劲，猜测你们是不是一伙儿的。可当听说你因受到刺激太大，得了癔症，神志不清的时候，我已经肯定了内心的怀疑。”

莫秋雨听她分析，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确实做得太多了，过分地掩藏自己，反而显得刻意。”

颜君旭听着他们的话，仿佛雷霆般接连轰在他的脑海中，但他神智很快恢复清明，跟幽莲相关的景象，如纷叠走马灯般，出现在眼前。

莫秋雨给他们看过的走马灯，幽莲抱着匣中骸骨的模样，还有听雨小筑中，两人互无干扰的房间。

他突然明白了一切，但因太过惊骇，连说话都变得结巴，“难、难道说，你跟幽莲并不是情人，而、而是姐弟？所以她在跟你重逢后，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欢场，哪怕毁容也在所不惜？为了保护你，她宁愿引火自焚？因为听雨小筑如果不烧毁，只需稍加探查，就能猜出你们真正的关系，那样你是涂山会的白虎秘密，就会宣之于众了。”

莫秋雨的薄唇轻颤，似坚硬的内心也跟着动摇，他点了点头，“对，幽莲是我的姐姐，从十几年前鹿城一战，我们姐弟就失散了。但是有一点你说错了，不是我先找到的她，而是她找到了我，她本来是涂山会豢养的杀手，根本没资格担任‘涂山四相’之一。可是有了我就不同了，我精于机关术，又在朝中任职，我们一明一暗，一文一武，涂山白虎之位非我们莫属。那些傻狐狸只知内斗，我连挑拨都不需要，只要将自己藏得更深些，有耐心一些，就能轻易得到一切。如果、如果姐姐她不是太心急，要去杀掉一直追查她的蓝夜就好了……，或者她不失手被打伤，一切都不会如此。”“可是我不懂……”颜君旭迷茫地看着莫秋雨伶仃的身影，“你们是人类，为什么要加入涂山会呢？”

“人类？人类又怎样？”莫秋雨摇了摇头，似在嘲讽他的浅薄，“君旭，我跟你说过很多次，这世上最可怕的罪就是‘弱小’，自古以来弱肉强食，弱者会被强者吞噬，成为他们的骨血。如果有个强大的组织可以依附，哪怕他们是狐妖，只要能让你活下去，而且还能活得不错，又何乐而不为呢？”

他的话跟当日在书院中讲的何其相似，颜君旭仿佛又看到了两人初识时，他站在金光如海的沙地中央，英姿勃发地为众书生宣讲机关的模样。

那时他在自己的心中，就是一道光，替他拨开身边迷雾，照亮远大前程的光。可如今这道光消失了，还变成了黑暗本身。

也或许，光从未存在过，围绕着他的，只有漫无边际的黑夜。

他垂下头，默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在骗我？什么跟我结拜为兄弟？都是假的？”

“没错，甚至连你们在京城无处可去，也是我安排的，毕竟你们住进我的闲院，才能让我更方便地掌控。还有方思扬……，呵呵呵，他估计做梦都没想到，我在他一抵达京城之时，就在找人模仿他的画技了，再找个合适的时机，让姐姐用伪作陷害他。”

“可我一直把你当成唯一的倚靠。”

“那就是你的不幸了……”莫秋雨叹了口气，“如果人一旦产生了把别人当成倚靠的想法，就是不幸的开始。”

风雪萧萧，颜君旭从未觉得如此寒冷，伏在了结了冰的通风口上。莫秋雨向他走近了一步，珞珞忙扑过去，紧紧握住了颜君旭的手。

“放心吧，我不会杀了你们的。”莫秋雨的又变成了平日亲和的模样，笑着看他，“我已经拿到了全部的《公输造物》，你们没有任何用了，对于没用的人，我是不会废半分力气的。”

他弯下腰，像是过去一样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颜君旭的乱发。在恍惚间，颜君旭有一瞬间的失神，仿佛又回到了白鹭书院铺满金光的沙场，那时他就是如此亲昵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可莫秋雨很快捡起掉落在地的披风，将自己紧紧包裹住，朝他摆了摆手，大步离去。

风雪模糊了他的足迹，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影，暗巷中很快就恢复了静憩安宁，仿佛他从未来过一样。

颜君旭似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宛如行尸走肉般伏在冰冷的地上，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他失去了一直守护的书，失去了信赖的朋友，也失去了为之奋斗的信念。

珞珞急得不停地拍打着他冰冷的脸颊，想要唤回他涣散的神智，“快点从通风口里爬出来呀，你一定能行的……”可颜君旭面如死灰，双眼茫然，像是根本听不到她的呼唤。

“你记得我说过的‘傀儡戏’吗？我在猜到他是白虎时，就留了一手，做了跟他同样的事。”珞珞伏在他耳边，絮絮低语，轻柔的话语如魔咒般唤醒了他的意志，“你再想想，为何他会如此巧妙地等在通风口，因为他早已知道，我们会带着全部的《公输造物》来到此处。可又是谁潜移默化地暗示我们这么做的？此局一环扣一环，早已暗中布下，如果今日没法从此地脱身，你我的下场会跟方思扬一样凄惨。”

颜君旭瞳仁转动了一下，上挑的双眼恢复了神采，他握住了珞珞的手，像是在汪洋大海中抱住了一根浮木。

灵珠的力量相互感应，气血在体内流动，他恍如变成了一只柔软灵动的狐狸，轻易而举地就从狭小的通风口中跳了出来。

珞珞喜不自胜，双颊在风雪中冻得通红，眼睛却明亮得如珠似宝。她拉起颜君旭，两人相携着离开了暗巷，跑进了乱花飞雪中。

而不过片刻，就有一队装备森然的禁军纵马而来，将狭窄的小巷围得水泄不通。

“快点搜！国师府被烧，国师遇袭！刺客只能从这通风口逃出去，他不会逃远，应该就在左近。”

禁军的首领大声呼喝着，灯火照亮了黑暗，撕碎了宁静的夜，而他们要找的少年男女，早已不见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