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辉映,虽然天气仍然寒冷,阳光却透着默默温情,隐约有了春天的气息。烛台上烛泪成堆,颜君旭在雪白的纸上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搁下了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待墨迹风干,将三本书珍而重之地放在了一起。珞珞听到声音,跑过来看他,两人在辉光中相视一笑,心有灵犀一点通,都为集齐所有的《公输造物》而欢喜。
颜君旭望着晨光之中珞珞灵动晶莹的脸庞,想到一路来奇诡曲折的经历,心情激**地拉住了她的手。两人依偎着看向窗外萧瑟的冬景。虽然此处偏僻败落,可眼前的枯竹和破栅栏,却像是他们此生看到的最美的景色。
之后的日子,颜君旭埋头钻研铜环和书之间的联系,每日茶饭不思。呼呼然月余的时光便匆匆而过,窗外的竹枝泛出绿意,墙角的迎春悄悄绽放,像是在一片灰蒙蒙的底色中,洒下点点黄色星光。
可就在这春光乍现的美好时节,珞珞却带来了一个不幸的消息。方思扬和曲铭,将在三日后与火烧国师府的五十名夷国士兵,在午门前斩首示众。
他听到这个噩耗,手中一个不稳,铜环咕噜噜地滚落在地,恰似沉郁坠落的心。
三日后,如静水般暗潮涌动的紫云城,再次变得喧嚣热闹。可跟节日里喜庆欢悦的氛围不同,这次紫云城的百姓义愤填膺,即便天空积云如铅,春雨又湿又冷,街边仍挤满了愤怒的人群,朝游街示众的囚车上扔泥巴和烂菜。
为首的是夷国的五十余名士兵,最近两国交涉不下,朝中大臣愤怨迭起,主战派提出干脆将这批兵士杀掉,哪怕引起战火也不能如此窝囊;而主和派则认为这些兵士毕竟都是夷国人,为免引起干戈,不如将这些士兵送回夷国,由夷国处决。
两派大臣吵个不休,夷国却传来了国王多摩罗病重的消息,最终主战派的大臣占了上风,不仅要将这些兵士杀掉,还要将通敌的方思扬和曲铭一同斩首,以儆效尤。
雨路湿滑,载着方思扬和曲铭的囚车正通过闹市,拥挤的人群便不受控制地冲到了囚车前,维护秩序的侍卫根本就拦不住。
一个身穿破旧灰衣,背着个布袋子的少年书生被挤出了人群,“哎呦”一声大叫,扑到在囚车上。
侍卫见状就要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拽走,而就在这时,方才还行驶得稳妥的囚车,突然发出“嘎嘎”轻响,一个轮子居然滚了出去。方思扬还未等明白发生了什么,随着囚车一同栽倒。
冒冒失失的少年书生也跟着倒下的囚车顺势一扑,刚巧扑到了关押曲铭的囚车上,囚车的车轮也随即松动,也从车身上滚落。
此时方思扬就算再傻,也明白了发生什么,只见那灰衣书生脸上抹满了泥灰,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神采奕奕,正是颜君旭扮成的。颜君旭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又将一个硬硬的铁片塞到了他的手中。
随即他便如一尾灰色的鱼,消失在人潮的洪流。
三日前颜君旭和珞珞得知噩耗,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想来想去如今只有劫法场一途。可他只懂机关,珞珞就算力气再大也只是个孤身少女,如何能从侍卫如云的法场上救下两个大男人呢?
他们彻夜琢磨着囚车从大理寺监狱到午门法场的路线,决定在最大的一个十字路口下手。
颜君旭负责破坏囚车,并助两人从囚车里逃出来,而珞珞就负责将重获自由的他们带走。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大理寺的囚车结构简单,对于颜君旭这种机关高手,只需动动手指就轻而易举地将车轮的轴承卸下,并将一把他近日研发的,可以打开所有构造简单的锁的钥匙偷偷交给了他们。
他的任务完成了,便躲入人群,暗暗求神佛保佑珞珞进展顺利。
天冷路滑,侍卫们将车轮找回来,却怎么也装不上,固定车轮的轴承不知被熙攘的人群踢到了何处。而这么一耽搁,关押着夷国囚犯已经通过路口,缓缓驶向法场。
就在此时,路口处却传来喧哗之声,只见一匹马发疯了般冲了过来,街上的人群皆纷纷避让,马如巨鲸分水般,转瞬便冲到了囚车之前。
此时仵作和侍卫们才看清,原来这马身后还拴着五个三尺来宽的木头轱辘,轱辘一同滚起来气势磅礴,泥浆飞扬,谁也进不了马身,所以这匹疯马才跑了这么远也没人阻拦。
囚车附近登时乱成一团,众侍卫守车的守车,拦马的拦马,谁也没留意囚车中的方思扬和曲铭已经悄悄地摘下了脖子上的木枷,和脚上沉重的脚镣。
可一匹马还没拦住,一匹瘦黄的马又从另一个路口狂奔而出,侍卫们举刀威胁,但哪拦得住发疯的马?
“小心,有人要劫囚车!”为首的侍卫发现了不妙,振臂高呼,可是已经太晚了。
一匹矫健的黑马如流星赶月般越过了人群,稳稳地落在了地上。马背上的是个穿红色短衫的少女,她似跟马心意相通,操纵着马巧妙地躲避着拦截的侍卫,几个纵跃就来到了囚车之前。
她朝方思扬伸出了手,方思扬急忙握住,顺势上了马背。
“喂!还有我呢!”曲铭急得哀哀直叫,可他话音方落,瘦黄马便俯身以头蹭他,似听得懂人话一般。
他急忙翻身上马,跟上了前面的健壮黑马。
“咱们跑得掉吗?”方思扬紧抓着珞珞的腰,回首一望,只见身后侍卫退开,换上了训练有素的禁军追袭。
他们都骑着高头大马,而且佩戴着弓箭,似随时都能将他们射成个刺猬。
珞珞却不答话,呼哨一声,黑马一转头钻入了小巷中,黄马也撒开四蹄跟了过来。巷中狭窄曲折,每次禁军们提起弩机想要射向飘飞雨丝中的两匹马,他们都会恰到好处地拐弯。
如此追了半刻钟,终于跑到了一条笔直的巷子,两侧灰黑的墙壁宛如天堑峭壁,一线天光像是劈开了天幕的剑,洒落在众人头顶。
禁军们一边纵马前行,一边不约而同地端起了弩机,在这种地势击中两匹没有拉开距离的马,简直是手到擒来。
他们势在必得,为首的一人笑容已经浮现在了唇边。
可就在他们即将扣动弩机的一瞬,一根麻绳突然从地上绷起,离地刚好两尺高,恰在马的膝盖处。
禁军们毫无防备,**坐骑嘶鸣着被绊倒,一时间十几匹马纷纷摔倒,将窄巷挤得水泄不通。
颜君旭见计谋得逞,松开了绊马索的机关,撒腿就跑,像是只灰色的松鼠般从街巷的暗处溜了出来。
这是他跟珞珞早已设计好的营救之策,珞珞身为狐妖,擅于御马,她将方思扬和曲铭接走后,便将追兵引到这条狭窄的小巷,由他启动绊马索绊倒追兵,便能逃之夭夭。
“混蛋!”为首的禁军摔倒在地,咬牙切齿地举起弩机就往颜君旭奔跑的背影射去。
颜君旭正为计谋得逞而沾沾自喜,完全没有发现身后的杀意。然而就在这时,一只箭划破长空,挟着千钧之力,呼啸着贴着颜君旭的身侧飞过,射向了偷袭的禁军。
箭气如虹,刹那间将即将爬起来的禁军们再次带倒,而他们手中的弩机也被箭上的力量击成木片。
颜君旭知有救兵来援,惊喜地抬起头,只见细雨纷飞的小巷中,正站着个一袭青衫,面如冠玉的中年美男。
他手中拿着把宛如明月般莹白的长弓,眼中含笑,姿容出尘,居然是人鱼族长璇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