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君旭忙上前追上她,生怕她不小心触发了暗藏的机关,两人踩在甬道的清水中,像是溯回了悠悠百年的岁月,走向了所有未解之谜的起源。
但直至他们拾阶走上高台,也没有遇到任何机关,只有油缸中的火光,宛如一只只慈蔼温和的眼,默默地注视着这对来探墓的少年男女。
“想不到公输子一生精通机关,却在自己的安息之处没有设下任何机关……”颜君旭走在辉辉火光中,心中的恐惧渐渐消失,“他竟对人毫不设防。”
公输子真正的墓地没有任何阴森之气,倒似一个满怀耐心的长辈,在迎接来探望他的追随者。
珞珞点了点头,一张俏脸在灯光下明媚如花,“确实,或许是因为这些引路的灯的原因,我居然一点也不害怕了。”
不知为什么,颜君旭心中竟隐隐觉得,公输子早就猜到有人会来他的墓地,而且等待已久。
他留下的三本《公输造物》,藏在玄武碑下的铜环钥匙,都是他留给这永远不能谋面的客人的请柬。只有心中热爱机关,追随他留在漫长岁月中的,宛如传奇般的残段片影之人,才能依循草蛇灰线的线索,找到他真正的埋骨之处。
他满怀虔诚,像是个朝圣的信徒,一步步走上台阶,跪在了宽大的棺木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公输子的棺木是沉重的檀木做的,如铁一般黝黑沉重。珞珞走上去查看了一下,奇道,“这棺材上没有钉子,我记得在青丘看人类下葬,都会在棺材盖上钉钉子。”
颜君旭走到棺材前,将手按在了位于棺材头部的一个凹槽中,“他唯一的机关,便在此处了。”
“会不会有毒箭射出来?”珞珞战战兢兢,又满含期待地问。
“应该不会,以公输子的本领,如果他不欢迎有人踏入墓地,估计我们连大门都进不来。”
“也是呀,你说得没错,快按下机关试试。”
颜君旭手掌用力,将木制凹槽整个推进了棺木。沉重的棺盖缓缓颤动,发出阵阵脆响,随即宛如紧闭蚌壳般的棺木现出了一线缝隙。棺盖开启,露出了里面的葬着的人。
珞珞急忙用手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好奇,从手指缝中偷看。而颜君旭在看清棺木中的尸体时,也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棺木内的是一个年约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他身穿一件青色的粗布长袍,一副文士打扮,而面容却栩栩如生,清秀中又透着几分英挺。他的头枕在玉枕之上,双眸紧闭,甚至连脸颊上还泛着丝丝红晕,仿佛根本不是死了,而是睡着了一般。
“这就是公输子?”一贯爱闹的珞珞,也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将在棺木中安眠的人惊醒,“他真的死了吗?如果没死,为何会睡在棺木里?”
“我也不清楚……”颜君旭更无头绪,又挠起了蓬乱的头发,他眼尖地发现,公输子的双手叠放在胸前,右手食指向上,指着自己的下颌。而他掌间微微鼓起,似捂着什么物事。
他鼓起勇气,弯腰附身入棺内,拨开了公输子叠放的双手。他的手也软绵绵的,除了冰冷如玉,毫无温度之外,跟活人的手并无不同。
公输子的手掌被移开,露出了一簇棕色的毛发,依稀是某种动物的毛。他疑惑地看向珞珞,珞珞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把毛发拿出来看看。
可他刚伸指要取,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缕清风,毛发竟然在风中如烧焦了般变成了黑灰。而且不止是毛发,宛如活人般的公输子,身体也瞬间变成了黑色,随即化为了一摊黑灰。
颜君旭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差点就跌坐在地,只见棺木中再无公输子的尸体,甚至连灰都被风吹散,只余一具空棺,一只冰凉玉枕,仿佛他方才所见的都是一场幻梦。
“怎么会这样?”珞珞扒住棺材边,颤抖地说,“我们方才明明什么都没碰到。”
“可能是公输子前辈不想让人再打扰他吧……”颜君旭失落地摇了摇头。
方才看到宛如生人般的公输子,他甚至以为这位前辈只是假死,只要方法得当,他还会坐起来,跟自己探讨机关,为他解惑。
时光宛如奔涌的洪流一去不回头,即便精于机关术,近乎于神的公输子,也在悠悠的岁月中化为尘烟。
他想到人生苦短,在苍茫天道中,宛如蜉蝣蝼蚁般渺小,难免心中酸涩,悄悄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珞珞看出他的难过,跳过去轻轻抱了抱他,“时间紧迫,我们是不是也该找找天雷和地火呢?”
她的话宛如晨钟暮鼓,令颜君旭不再沉湎于悲伤的情绪中。两人各自分头在墓地中探寻,可是半个时辰后却一无所获。
“照明的缸有十二口,奥秘会不会在缸里?”珞珞趴在缸上,把每只巨缸都查看了一遍,仍没有找不到任何端倪。
颜君旭胆子稍大,一番磕头叩拜后,就围着公输子的灵柩研究起来,但同样没有任何线索。
转眼两个时辰过去,他们依偎着坐在冰冷的青石砖上,不知该从何处再寻找。难道天雷和地火不在公输墓中,或者墓地里有新的线索,指向收藏着它们的地点?
忙了半宿,颜君旭既失望又疲惫,一闭上眼,眼中浮现的都是公输子躺在灵柩中的模样。
他面容清俊,手指也很修长,叠放在胸前,右手食指指向下颌,宛如壁画上画的佛手。
等等!右手食指指向下颚!他猛地跳起来,抬头望着灯火眷顾不到的墓顶,不由又惊又喜,“珞珞,在黑龙谷中,你是不是曾说过,如果你藏东西,便将它藏在高处?”
珞珞点了点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拍手道,“你的意思是说,墓顶有玄机?”
“是的,硕大无朋的油缸,明亮的火光,在阴暗的墓地中,人的注意力会不自觉地被灯火吸引。但真正的宝物,却被公输子藏在了灯光照不到的黑暗中……”他边说边撕下衣袍的一角,用布袋中拴着铁链的机关小爪抓牢,将袍角凑在灯火中点燃。
接着他奋力一甩,抡了半圈后,将一团火球掷上了墓顶。火光宛如一道流星,照亮了漆黑的穹顶,可见青灰色的石砖上,画着红色的,宛如图腾般的花纹。
即便是短短一瞬,他们也看出花纹有的如尺矩般笔直,还有弯曲的齿轮,赫然是一副复杂繁琐的机关图纸。
“天雷和地火……”火球落在地上,墓顶复又被黑暗包围,颜君旭却仍目不转睛昂首仰望,仿佛连灵魂都被攫走。
就像初次启程的旅人,第一次看到星图浩瀚的夜空;又像是凡人偶然窥到了天道的一隙。
令他震撼又神往,浑然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