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迷离,宛如一袭柔软滑腻的纱,无声无息地笼罩了紫云城,为这肃穆庄严的城市,添了些许柔情和含蓄。
可跟往年不同,少年们不再鲜衣怒马地在街上奔走,他们更多是聚在一起,谈论着一触即发的战争。姑娘们则是愁容满面,衣裙都以朴素的青色为主,生怕自己和家人要经受战乱流离之苦。
过去春季生意最好的脂粉铺、裁缝店、车马行、百花园都门可罗雀,倒是京城百姓素来不怎么光顾的铁匠铺一日比一日热闹。
刀枪剑戟流水般卖出去,街上随处可见佩戴着武器的年轻人,甚至分不清他们是游侠还是寻常百姓。
而一个身穿灰色布袍的少年,斜挎着个破布包,便如一只不起眼的灰鹌鹑般,穿行于全副武装的行人之间。
他左一个铁匠铺看看,右一个铁匠铺走走,跟别的客人不同,他不买兵刃,问的都是麻绳、锁链和铁镐之类的工具。他的足迹遍布了每个铁匠铺,从晨起逛到了日落才离开,若不是急促的市鼓声响起,怕他还是流连忘返,不肯离去呢。
一只黑狐从街边的破箩筐中探出了头,绿眸中闪着幽幽的绿光,它的视线如蛛丝般黏在灰衣少年的身上。
少年顺路又去了趟车马行,定制了一辆如今京城最流行的六轮马车,才满意地踏上了归程。
春天的风是温软的,吹得夜色也如美丽姑娘的长发般温柔缠绻,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人,正站在高台上,眺望着春夜的浩瀚星图。
“西天的白虎星,这几日真是格外耀眼呢……”他长叹口气,忧心忡忡地说,“白虎是兵戈纷乱之星,也是战神之星,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
他正在感怀心事,却听高台下传来喧哗之声,是几只黑狐闹得正欢。他拾阶走下高台,一只狐狸立刻变成了个身材瘦小,鬼头鬼脑的男人,扑过去伏在他的脚边。
“前日属下发现了小书生,可这些家伙却阻拦我,说长老正在观星,不喜人打扰……”他急切地要邀功。
“哦?你是在何处遇到他的?”
“在铁匠铺附近,之后他还去了订了车,看样子似乎是在为离开京城做准备。”
“哦?”长老微一沉吟,“那打探到他的住处了吗?”
“属下无能,半路出来了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她拉着小书生在人群中走了几步就不见了,所以还没有找到。”
“如此说来,他是心灰意冷,产生了还乡的念头?毕竟还是年轻呀……”长老朝他挥了挥手,点头道,“做的不错,下去领赏吧。”
他反身又回到高台之上,眺望着漫天繁星,天空几近透明,星子近在咫尺,似乎一伸手就能摘到。
正如诗中所云: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危楼?高百尺?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对了!那个地方恰好能为他所用,即便暴露了身份也不会被任何人得知?或许这是扭转劣势的良机?
春光明媚,天朗日清,一辆六轮马车晃悠悠地驶出了紫云城的北城门,赶车的是个头发蓬乱,长着双狐狸眼的清俊少年,而一个身穿红色纱裙的少女,正娇俏地坐在他的身边。
两人有说有笑,似为离开京城而欢喜不已,少女边走边哼着歌,一路上洒下不知多少欢歌笑语。
官道上车马众多,为了躲避风雨欲来的战争,不少京城百姓正在举家南迁,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马车在车流中走走停停,驶得很慢,到了傍晚时分,才走到京郊附近。
位于城北的郊外山峦环抱,景色清幽,树荫亭亭如盖,被夕阳镀上金辉,宛如一把把金色的罗伞。
伞下正停着一辆油壁马车,宛如一个殷切盼望的人,已在此等候多时。
颜君旭的车方在路口出现,马车立刻迎了上去,车上跳下一个青衣侍卫,朝颜君旭行礼道。
“国师听说公子要离京,特在离此地两里外的青秀峰,悬天阁中为公子送行。”
颜君旭本想摘下赶车用的手套,下车跟他回礼,却被身边的珞珞一把拉住。
“别去,小心有诈!”
“悬天阁乃京城奇景之一,因道路奇险,每年都有游人失足坠崖而亡。二十几年前,国师便提议将此地封禁,寻常人根本无法游览,公子不想去看看吗?”侍卫也不生气,耐心地劝他。
颜君旭看了看珞珞紧绷着的小脸,不知该如何是好。
“此番离京,公子不知何年才能再回来,还是不要留下遗憾为好。况且国师位高权重,又是真心邀请,若是公子不去,可能也会在下一段旅程中重逢呢。”
他的话似在暗示颜君旭,国师必须要见他一面,即便这次推拒了,他也会继续在路上截他。
颜君旭无奈地摇了摇头,只能摘下手套,跳下马车。珞珞跟着跳下来,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紧紧地抓着颜君旭的衣袖,一副无论如何也不跟他分开的模样。
晚霞宛如一道瑰丽的绸带铺满西天,红的、紫的、黄的,缤纷的光影环绕着陡峭的青秀峰,将山峰映照得如梦似幻。
颜君旭跟在青衣侍卫的身后,足足爬了快半个时辰,才登上了山腰处,看到了著名的悬天阁。
悬天阁顾名思义,一座悬在半空的楼阁,建在青秀峰一块狭长的石梁上。阁下是云雾萦绕的深渊,阁顶上只有几株长在峭壁上的矮松,阁楼上不接天,下不接地,只有飞鸟和云烟环绕,险峻至极,又奇异至极。
颜君旭走到宽约一尺的石梁前,望着脚下的深渊,双腿不由发软。可就在这时,离他两丈多远的悬天阁的木窗被人推开,现出一个身穿黑色披风的人。他突然来了勇气,不再看脚下,从衣袋里掏出带链条的机关小爪,一段紧紧绑在石梁上,另一段则拴在腰际,缓缓走了过去。
石梁虽然险峻,但对珞珞来说却是平平无奇。一贯与颜君旭共同进退的她,这次却没有跟着过去。
她盘膝坐在石梁前,将狐尾琴放在膝上,弹起了一首清歌,她绯红色的衣裙随山风飘扬,像是一朵花,绽放在烟霭之间。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
这是一首送别女子的诗歌,不知她是为颜君旭所唱,还是在抒发心中情意。歌声随山风飘落四散,为青翠的山峰都添了离愁。
颜君旭衣袂飘飘,以她的清歌为伴,摇摇晃晃地走在狭窄的石梁上,像是一只迎风搏击的灰鸽子。
最终这只鸽子收拢了羽翼,一头钻进了悬天阁中。于此同时,长日落入西山,凉夜伴着清风,像是一只倦极了的鸟儿,将连绵起伏的山影,都拢在了自己磅礴无边的羽翼下。
悬天阁中只燃着一盏灯,明亮的灯光透过喜鹊闹春的灯罩,喜鹊和春花便似活了过来,将影子映在房檐墙壁间。
一个身披着斗篷的男人,正伏在灯前等着他。他仿佛已经等了很久,山风吹起他风帽外花白的鬓发,露出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你来了?”他声音低沉地问。
“是!我来了!国师……”颜君旭眸光郁郁地答,“听说涂山会有位位高权重的长老,或许也该叫您‘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