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国的冰霜寒风仿佛越过高山,将寒意也送到了春意盎然的紫云城。几场湿冷的春雨过后,如烟霞般盛放的杏花,也凋谢萎地,零落成泥。
战争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春愁也比往年更加浓郁,街上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似乎走得慢一步,就会被愁绪缠住了一般。
跟民间的人心惶惶不同,皇宫中则呈现出一种泰然自若的从容大气。禁军们井然有序地巡逻换岗;内侍宫女们忙着为即将到来的清明节做准备;大臣们天还没亮便依例早朝,奏完了赋税和闲杂事等,他们又针对起夷国,仍然是主战派和主和派吵成一团。
明帝李睿一下朝就匆匆忙忙赶回了紫宸殿,殿中温馨而古朴的书房,是他最为安心的所在。
今日却与往日不同,书房中竟然还站着三个人,而位于最中央的是方思扬,他竟然僭越地伏在只有皇帝能用的书案前,徐徐将一卷卷轴展开。
李睿见到这一幕,兴奋地提着袍角跑进了殿中,回手就关上了们,连陪伴伺候他的内侍都被通通关到了门外。
他身上的皇袍冗繁沉重,只能自己摘下缀满珠玉的冠冕,凑到了桌前跟他们一起看着卷轴上的画。
其余两人分别是颜君旭和曲铭,国师亲口说出方思扬和曲铭是被陷害的,总算为两人洗脱了冤屈。
“这就是‘天雷’?”李睿激动地抚摸着画卷,那是颜君旭和方思扬进入公输墓后,用了三天三夜才临摹下的刻在墓顶的机关图。
“没错,现下只需皇上能全力支持我们,估计两个月就能让传说中最厉害的机关‘天雷’现世了。”颜君旭点了点头,为他讲解“天雷”的动力机关,“此机关颇为繁琐,不仅需要大量的血石,还需要有足够的电力,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
“雷电?不是天惩吗?难道还能为人所用?”
“是的,惊雷可令良田变焦土,还能在瞬息间同时夺走百人的性命,在公输子的理解中,它并非天公的愤怒,而是一种云和云摩擦产生的庞大能量。如果能擅用这奇异的力量,不仅能驱动武器,还能用之于民,方便百姓的生活。”
李睿听着颜君旭的讲解,望着消瘦的曲铭,和脸上犹带着伤痕的方思扬,赞许道:“你们心怀家国,为了‘天雷’失去了太多,朕定会补偿你们。”
曲铭苦笑了一下,朝李睿行礼,“微臣毕生沉溺于机关,连家人都没半个,唯一能排遣心情的爱好只有一个‘吃’字,请皇上做主,将被罚没的食器还给微臣吧。食器有的是朋友赠与的礼物,有的是微臣遍寻紫云城才集齐的,个个都能说得清来历……”
他话未说完,眼角已有泪花。
不知为何,曲铭不同于以往的毕恭毕敬,竟令所有人都心生唏嘘。一切仿佛都没变,然而却又全变了,昔日在宫殿中彻夜研发机关的热血,在温暖的春风中变得冰冷。李睿握住了曲铭的手,“朕一定会替你主持公道。”
“不过此番幸而皇上手眼通天,跟君旭一起做了个局,揭露了国师的真面目,洗刷了我们的冤屈,小生感激不尽。”方思扬见场面尴尬,忙说起赞美的话圆场。
“若说此局,还要感谢一个人。若没有此人,朕每日都在宫苑之中,怎能跟君旭连手做局?”果然,悲戚的气氛转瞬即逝,李睿复又兴致勃勃地说起了引以为傲的连环局。
方思扬和曲铭面面相觑,不知他说的是谁,只有颜君旭眼神躲闪,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恰在此时,一抹俏丽的倩影从紫宸殿的内室走了出来,但见她身穿淡紫色锦缎男装,头戴金冠,举手投足皆落落大方,竟然是长平公主李盈。
“皇兄真是会卖关子,这么久才提到了我这个大功臣,若不是我在宫里宫外奔走,你怎能跟君旭他们联系上?更不能让国师府的侍卫配合做局。”李盈美目微斜,半是娇憨半是责备地望着自己的兄长。
“你这么大了怎么还如此胡闹?天天穿着男人的衣服在宫里乱跑,成何体统?”李睿一见她的打扮就皱起了眉,又拿这个被宠坏的妹妹无可奈何。
颜君旭见她露面,忙向她行礼,“多谢公主信任,而且公主聪明过人,当日在陋巷中只见了匆匆一面,公主就凭我的只言片语,推测出国师是涂山会的人。”
他巧妙地将一顶高帽送到李盈头上,既衬托出她的智慧,又显得两人没那么亲近。
果然,李盈眼中的笑意转瞬即逝,那日在陋巷中相见后,她就派出菊清去探查到了颜君旭的下落。
当时颜君旭虽然找到了天雷的线索,却束手无策。她便将此事告诉了皇兄李睿,李睿着手派人协助方思扬去公输墓中描摹图纸,另一边在国师府中布下了自己的眼线。颜君旭再佯装离京,果然引得国师上当,邀他去自己最安心所在悬天阁密谈。
而当国师被揭穿之时,方思扬早已携带“天雷”的图纸,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接进了皇宫。
李睿凝视着复杂精密的机关图纸,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低声道,“朕要举全国之力,让‘天雷’重现,定要给夷国个教训,华国成败就在你三人手中。”
他说罢看向颜君旭、方思扬和曲铭三人,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番,痛心疾首地说,“想不到陪朕长大的国师竟是涂山会的首脑,莫秋雨是夷国的奸细,朕再也信不过任何人了,只除了你们三人。从今日起,你们一步也不许离开皇宫,像是研发白泽之时一样,跟外界切断所有往来。”
颜君旭等三人忙躬身领命,尤其是颜君旭,在离开紫宸殿时,忧心忡忡地望着头顶积云满布的天空。
灰色的云层,仿佛幻化为莫秋雨阴郁冷酷的脸。他永远不会忘记,莫秋雨提到战争时狂热的眼神,他似乎迫不及待地发起一场战争,仿佛连一天都等不及了。春风送**湿的泥土气息,隐隐夹杂着血腥的味道,令他步履变得如灌了铅般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