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烛龙出穴

温暖的春风像是一位慈蔼的母亲，眷顾着她怀抱中的每个孩子，连位于高原的夷国也不例外，迎来了融融春意。

冰雪消融，化为滋润土地的养料，春草羞涩地从泥土中探出了头，杜鹃含苞待放，染红了山坡。

而位于都城十里外的一片密林中，气氛却仍如凛冬般肃杀，黝黑的林木遮天蔽日，树林被密不透风的铁板团团围住，像是一个巨大的阴森的棺木。

莫秋雨身穿白色绣绿色藤蔓的夷国短袍站在树荫深处，仰望着面前一个高达三丈，黝黑沉重的机关。

他左眼的镜片闪烁着寒厉的光，满意地点了点头，朝身边的工匠做了个手势。工匠快步离开，不知启动了什么机括，庞大的机关动了起来，它伸展了修长的身体，露出了一个酷似人脸的铁制头颅。

“吼！”诡异的巨脸发出一声咆哮，钢牙铁嘴阖上又张开，随即仰头喷出一道灼热的火焰。

火焰瞬间点燃了几棵树，立刻有工人慌张地提水灭火。

“很好！”莫秋雨张开双臂，眼中满含期待和兴奋，“还尚未完工就有如此之大的威力，比我想象的更强大。你便叫‘烛龙’吧，闭眼为夜，开眼为昼，吹为冬，呼为夏，是能呼风唤雨，能入幽冥之地的神！”

钢铁人脸似很满意这名字似的，缓缓阖上了庞大的嘴，双眼微暝，变得沉默而神秘。

莫秋雨走上前，眯着双眼，享受地抚摸着“烛龙”的面孔，他看向身后等待吩咐的工人，“去找两个画师，将这张脸画一下，神技般的机关，怎能有如此平庸的面孔？”

两个包着头巾的青年面面相觑，他们觉得这张黑色的钢铁人脸已经可怕至极，实在不需要再加工，但碍于冷酷残忍的莫秋雨，也只能诺诺称是。

清风穿林而过，宛如一只无形的大手，摇得树木沙沙作响。光影闪烁，忽明忽暗，映得庞大无匹的钢铁人脸似活了过来，唇边还蕴含着一丝笑意。

颜君旭被皇上点为公主驸马的消息，如春风般传遍了宫闱内外。有了驸马身份这个挡箭牌，大臣们反对的声音在一夜间平息，毕竟没人敢怀疑未来的驸马，他被公主看中，已是半个皇家之人。

暂停的工事又如火如荼地展开，工匠们为了赶上延误的工期，日以继夜地忙碌，打铁的工具都不知烧坏了多少。方思扬和颜君旭也熬红了双眼，饶是方思扬这等绘画天才，有时也无法准确地画出“天雷”的细节。

闲暇时，方思扬时而会流露出风流浪子的本色，斜睨着颜君旭，像是在看一只无法掌握命运，待宰的动物。

“你真的会跟公主成亲吗？”

“当然不会。”颜君旭将头摇得似拨浪鼓，“公主也说了，待与夷国的战乱平息，便会跟我解除婚约。”“我可不那么想……”方思扬扬眉道，“当你掌握了绝对的力量，他们又怎会轻易放你走呢？”

颜君旭愣住了，瞪圆了一双狐狸眼，这节他倒是没有想到。他心神恍惚，手一歪差点将锤子砸到自己的手指。

因为他此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三日没见到珞珞了。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不去舒适的**休息，却总是依偎在冰冷的墙边，一觉到天明；他不再合群，在指导完工人们如何安装后，就常常跑到空无一人的地方，似在等待着什么，又总是失望而归。

所幸珞珞遵循约定，在他枕边留下了一张信笺，上面潦草地画着一只圆滚滚的鸡腿。在闲院中她曾说过，鸡腿的意思就是代表她没有危险，只是去散散心。

思念珞珞时，他就将纸条拿出来看了又看，她没有忘记约定，就证明她心中仍有自己。

而正如颜君旭猜测的，珞珞确实是得知他要当驸马后负气出走。此时明月微??晕，朦胧月影宛如涕眼，她正躲在紫云城的一家小酒馆中喝着闷酒。

爽口的鸡胗，甘甜的青梅酒，都无法排遣她心中的烦闷。眼前晃来晃去的都是李盈冷艳华贵的身影，她高贵而美丽，是天之骄女，是她这山野小狐永远都比不上的。

可她又喝了几杯，发现李盈的影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皎洁如月光的白色身影。

她吓了一跳，忙揉了揉眼睛，才发现面前站着的居然是无瑕。他悄无声息地到来，宛如夜风般轻柔。

只是无瑕双眸含悲，薄唇也紧紧抿着，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珞珞从小就跟他一起长大，他惯来喜怒不形于颜色，如雪山般高洁端庄，不要说哭了，便是大笑都很少有。

“无瑕，你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珞珞吓得酒也醒了，连忙去安慰他。

“你真的无法取珠了？”无瑕将她一把搂在怀中，紧紧抱住，仿佛要留住个即将消逝的宝物似的。

珞珞心思何等机敏，她见无瑕如此失态，已经猜出了几分。

她长长叹了口气，眼中含泪，唇边却挂着笑，“是啊，谁让我那么喜欢他？我缺了一颗灵珠，自小就比同族狐狸笨拙，但是不知为什么，却觉得很幸福……”

说来奇怪，方才她还在嫉妒李盈，此时却又庆幸，幸好还有李盈的存在。

明月皎皎，似也感受到了他们心中的悲伤，月影西移，悄悄遁入云丝之后。黑暗笼罩了紫云城，仿佛毫无出路。

之后的十几天中，珞珞一直没有出现，“天雷”却进展飞快，一个庞大威武的麒麟兽形，仿佛从远古的神话中走出来，盘踞在上林苑中。

它周身覆着青色的鳞甲，触须尖锐锋利，宛如利刀，双眼是由名贵的琉璃烧制，额前、耳侧和后脑各隐藏着一个琉璃暗窗，操纵者可由此窗看到对手的动作。而它坚硬而锐利的四爪，头上宛如枪戢般的角，以及钢鞭般的尾巴是它的主要攻击武器。颜君旭还特别为它设计了一双可以折叠的蝠翼，行动时毫不累赘，危急时刻却能挡住敌人的攻击。春天的傍晚都温柔缠绻，草长莺飞，晚霞温婉得像是姑娘们颊边酒醉的酡红，让人忍不住沉迷其中。

颜君旭坐在柔嫩的春草中，眺望着天雷，却见霞光中出现了一个少女的影子。她婀娜灵巧，穿着件淡樱色的纱裙，秀发上金蔷薇发簪闪烁发光，漫天云霞将她衬托得如同神女。

颜君旭望着少女的影子，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随即一下从地上跳起来，张开双臂向她跑去。

“珞珞！你终于回来了！”他边跑还边欢喜地大喊。

珞珞也笑着朝他招手，但却不似之前无忧无虑。颜君旭还以为她是在吃李盈的醋，忙举起手对她发誓，“我绝不会迎娶公主，待打退夷国军队之后，一定会解除婚约。我若有一句虚言，便叫我天打雷劈……”

珞珞突然有些紧张，忙伸出纤纤玉指，按在了他的唇上，“不、别发这样的毒誓，我会害怕。”

“那你为何出走？不就是听到我要做驸马不开心了吗？”颜君旭不明所以，偏着头问她。

“切，谁会为你吃干醋？瞅瞅你那有名无实的六品小官，既没爵位也无封赏，拿什么迎娶公主？”

“我就知道骗得过那些吵吵嚷嚷的大臣，也骗不过你这只小狐狸精。”颜君旭听她这么说，越发觉得两人心意相通，心里像是开了花般欢喜。

“哎，我不是给你留了信笺吗？你怎么还是夜夜跟游魂野鬼般在墙根下转悠，衣服都被露水打湿，我若是再不出现，怕是你要一直在外面风餐露宿了。”

“这就是苦肉计！”颜君旭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我虽各有身躯，但灵珠却能共鸣。我就知道你不会忍心看我受苦，早晚都会出现。”

珞珞忍不住笑了，但随即笑容又如春雨落入池塘般隐入眉间，无迹可寻，“不过前两日无瑕找到了我，带来个不好的消息，族长夜观天相，位于西方的战神白虎星最近熠熠生辉，兵戈之争随时都会发生……”

她顿了一顿，又担忧地看向苍穹下被云霞笼罩的钢铁巨兽，“你的‘天雷’……，做得怎样了？”

颜君旭脸上的笑容立刻凝固了，傍晚的斜阳将“天雷”的影子照得像一座巍峨的山，笼罩在他们身上。

可它虽威武强大，却徒有其表，只是一具骇人的空壳，没有任何杀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