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启程之日

如细雨滋润春草般无声无息，边境状况也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变化。热闹繁华的鹿城商旅日益稀少，连华夷两国的商户都关张大吉，纷纷逃去内地的亲人家避难。

鹿城外的山峦和森林中，时而会有烟雾升起，有经验的老人都说是有军队在暗中聚集。

珞珞拉起他的手，笑靥如花，明眸似星。

两人乘车离开了紫云城，颜君旭才发现珞珞带他来的是公输子的墓地。

自发现“天雷”的穹顶图腾后，公输墓地已经被皇家的禁军团团围住，闲杂人等根本无法进入。

珞珞拉着他爬上了离墓地最近的一座山丘，却见一个精致的软轿正停在高处，轿上漆着金色的花纹，在夕阳的照耀下，宛如一只金色的鸟笼。

颜君旭一看到这华美的软轿，就紧张得手心出汗，不知该如何是好。

“是我约她来的，怎么也要见一面。”一贯醋意滔天的珞珞，今日却意外地大方，拽住了颜君旭。

果然轿帘掀开，走出来一个身穿黄色衣裙，腰束紫色腰封的冷艳女子，正是李盈。

“公主……”颜君旭见到她就不由自主地要行礼。

李盈白了他一眼，“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当初在黑龙谷就是看你不畏权贵，才觉得你与众不同，怎么才进京几个月，就变得跟我身边的人一样了呢？”

颜君旭红着脸道，“那时不知你是公主，再说你帮了我很多次，我一直没当面道谢呢。”

李盈嫣然一笑，“光嘴上道谢有什么用？你可又欠我一个人情，本公主牺牲名誉才让你这假驸马能上战场，你又要拿什么谢我？”

颜君旭被她问得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珞珞仿佛看出他们有话要说，装作眺望风景的样子，身披斜阳霞光，远远地站在了山丘上。

李盈抬起明眸，望着局促不安的颜君旭，淡淡地笑了笑，“太狼狈了啊……”

而街上精悍的华国军人也与日俱增，还有大批人马连夜拉来用油布盖着的庞大无匹的机关。

紫云城中也风声鹤唳，巍峨的城池被战争的阴云笼罩着，天边铅云重重，宛如大兵压境。

接连几场大雨后，夏日的脚步也日益趋近，可明媚的阳光也无法照亮宫墙坚厚黝黑的砖墙。

昔日反对机关研发的大臣皆闭上了嘴，然而为时已晚，边境不断送来探路兵送来的线报，夷国正在暗中屯兵，随时都会发起大举进攻。

李睿派大将慕容贺率领十万精兵前往鹿城，而跟他们一同启程的，还有几十架被拆解的机关，以及上百名随军的机关匠人。

而尚未完工的“天雷”也不得不跟着一同启程，只能在边境附近完成它最后的研发。

颜君旭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离开紫云城，想起一路以来的离奇境遇，不由感慨万千。临行之前，他跟珞珞利用最后一点闲暇时间，去紫云城中散心。初夏本是紫云城最热闹的时节，可街上却人影阑珊，连珞珞最喜欢的烤鸡店铺都大门紧闭，老板不知所踪。

只有街口卖唱的老人，仍在唱着悲戚的歌，“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

胡琴哀怨凄凉，宛如呜咽声声，在街巷中回**，柔和的夏风也被染上了几分凄凉。

跟过去不同的是，双目失明的老人脚边散落着几十个铜钱，是路过的人随手丢下的打赏，比昔日多了许多，可他却根本看不到，仍自顾自地唱着多年不变的曲子。

“哎，今夏的风怎么这么冷啊……”他唱了一会儿，收起了胡琴，蹲在地上摸索着捡起铜钱，长叹道，“老头子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可能就要去见我的儿子们了……，毕竟来日无多……”

颜君旭忙走过去，将铜钱一一拾起，放到了老人干瘦如枯枝的手中。老人道谢离去，像是一枚枯叶般，身不由己地被时势的飓风裹挟着，消失在寂寥的街巷中。

他们都心有戚戚，珞珞挽住了颜君旭的手，望着天边斜阳，“君旭哥哥，你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她从未如此亲昵地叫过他，即便过去要骗他灵珠，她也嫌弃地唤他“呆瓜”或者“傻小子”。

颜君旭听得一愣，仔细打量她，短短几日，珞珞似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不再顽皮爱闹了，散发着沉静如水的气质，连琥珀色的美目中，都隐含着温柔平和的眸光。

“以后我就叫你‘君旭哥哥’吧，你会介意吗？”她有些腼腆地问。

“怎会介意？我喜欢还来不及。”颜君旭忙点了点头，近日总惦念着战争，他心急如焚，此时却欢喜得似心底的一片焦土中开出了花来。

“什么？”颜君旭不知她这没图没脑的话从何而来，好奇地问。

李盈释然地笑了笑，“总向一个人靠近，却被屡屡拒绝，这种爱恋真是狼狈啊，你说是不是？”

颜君旭愣住了，她明明是在说自己，却又像在说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如此轻松而洒脱。

“或许世间有些人相遇过便已很好，正如不能奢求天上的流云能够停留……”她朝颜君旭伸出手，偏着头笑道，“颜君旭，我决定不再喜欢你了。明天你要作为一个战士上战场，我才对你说这番话。我不会恨你，只会祈祷你平安归来。若你要报答我，便打赢这场仗吧！”

她的笑容明媚坦**，比瑰丽的霞光更为动人，宛如他们初识时一样高贵艳丽。

颜君旭也放下了心结，微笑着回握住了她的手。

李盈拉着他走到了珞珞身边，拉起珞珞的手，将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她扬起尖巧下颌，骄傲地说，“从黑龙谷初识到如今，我们一直是朋友吧？我身为公主，姻缘身不由己，希望你们不要误会……”她说着竟有些哽咽，“若是有一日你们成亲了，别忘了邀请我这久居深宫，身不由己的公主……”颜君旭被她的情义感动，连连道谢，珞珞也泪盈于睫，悄悄拭泪。

李盈不能在宫外久留，很快就有侍卫和婢女来接她下山，珞珞却支开了颜君旭，拉着李盈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

李盈听着她低低絮语，起初愕然，后来竟激动地将珞珞抱在怀中。两人分开时相视一笑，似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

颜君旭望着两个少女，几乎要把自己的头抓破，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珞珞一提到李盈就阴阳怪气，李盈也刻意互视珞珞的存在，怎么两人突然就变成了知己密友？

不过多日来一直压在他胸口的大石却悄无声息地消散了，李盈骄傲地退回到朋友的位置，令他不再尴尬，也解开了珞珞的心结。

李盈在众人的簇拥中离开，颜君旭和珞珞的关系又进了一层。

他们坐在山区上，远远地眺望着落日斜阳中如巍峨卫士般立柱墓碑，一切的离奇境遇，勾心斗角，甚至膨胀无边的野心，都是因公输子而起，如今一切也要因他而结束。

颜君旭朝公输墓遥遥一拜，携着珞珞转身离去。在他们身后，一轮红日沉沉坠入林海，黑暗笼罩了世界。

启程的前一日，李睿特意为即将出征的将领举办了一场宴席，为了彰显颜君旭尊贵的驸马身份，连久居深闺的李盈都出席了。只是她隐蔽了身形，坐在一席竹帘后，薄薄的翠绿竹丝宛如青烟般遮挡了众人的目光。

席间不止有颜君旭，方思扬和曲铭等人，还有此次出征率军的慕容贺。慕容贺年方二十有五，足有七尺高，双眸狠辣如鹰隼，一身皮肤是铮亮的古铜色，宛如个铜人般结实有力。

他出身武将世家，之前五年跟父亲南征北战，醉卧沙场，见颜君旭和方思扬只是两个少年书生，席间一直沉郁不乐，连一句话都不肯跟他们说。直至李睿向他敬酒时，他铁板般的脸上才露出了几分笑容。

而坐在竹帘后的李盈不便说话，只能斟了一杯美酒，递给了颜君旭。酒是烫得微热的梨花白，像是一颗温暖关切的心。

颜君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又行礼感谢了公主赐酒，结果是又引来了慕容贺的几个白眼。

次日清晨大军开拔，千军万马和如房子般大小的沉重木车，如一片浓重的乌云般离开了紫云城。

路上依旧有百姓在沿途观看，但与机关演武时不同，街上的百姓都面色沉重，还有上了年纪的妇人以袖拭泪，从京城出发的队伍，士兵大多为紫云城附近的青壮年。

这浩浩****，宛如巨龙的军队里的每一个年轻的生命，不知是谁家的儿子，又是哪个孩子的父亲，又或者是哪位新嫁娘的郎君。

晨曦朝阳初升，宛如一只阴郁的眼，凝视着着被阴云笼罩的紫云城。沉重而高大的城门缓缓打开，一行队伍沉默地走出了巍峨的京城，走向危机重重，而又遥远未知的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