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道阻且长

大军启程之日，也有一个人端坐在临街的高楼上，手持着个小巧的金色千里镜，看着从楼下缓缓经过的队伍。他头戴金冠，一袭湖蓝色纱衣上缀满了珠玉，颈上还挂着个沉甸甸的金镶玉的如意平安锁，正是富甲一方的安家的公子安如意。

安如意的娃娃脸上满是惋惜，长长叹了口气，心中莫名泛起了些悲春的伤感。颜君旭和方思扬都随军赶赴战场，连珞珞也离开了紫云城，只有他一人没有接到工部的征兵令。偌大的京城，竟没来由地变得空旷而无聊了。

“公子爷，您看上的那座园子，主人终于肯卖了。”一个青衣仆人喜滋滋地跑上楼，跟他禀报，“估计是怕战火烧到紫云城，才着急脱手了。”

“哼，真是杞人忧天，以我对华国机关术的了解，此战如何能败？”安如意想到了在皇宫中操纵白泽的日子，每次他蜷缩着身体钻进小小的操纵间都会心潮澎湃。那掌握着万钧之力，俾睨天下的感觉，让他留恋不已。他挥了挥手，丝毫没将战争放在心上，“去找京城最好的花匠，将这园子种满蔷薇。记住，所有的蔷薇品种我都要，一个也不许漏下。”

仆人将用金箔纸封好的地契放到了他面前的桌上，小心翼翼地说，“可是老爷也在忙着卖临街的铺子呢，种蔷薇的事，是不是等等……”

安如意皱了皱眉，“怎么？父亲觉得紫云城会沦陷？”

“听商人们千金买来的消息，似乎夷国这次有备而来，也制作了厉害的机关呢……”仆人低声答道。

安如意不耐烦地打发了他，忧心忡忡地眺望着紫云城鳞次栉比的楼宇。这是他自小长大的地方，春草行行的天河、迤逦多情的花街、秋色尽染的郊外猎场，都曾留下他鲜衣怒马，年少轻狂的足迹。

巍峨繁华的紫云城，在他心中宛如一幅壮阔瑰丽的众生画卷，他怎能让这幅画毁于战火？

他越想越是气闷，起身跑到了楼下，纵马便向皇宫的方向奔去。被他甩下的仆人们大呼小叫地要拦他，却怎能拦得住，只能眼睁睁地望着他如展翅的蓝鹰般消失在长街尽头。

慕容贺带兵有方，军纪严明，队伍整齐有序，行军速度极快，骑兵每日可奔袭三百里，步兵也需每日百里。

而由曲铭率领的机关队伍由于负累沉重，很快就被大部队远远地抛到了后方。但慕容贺似很乐见于他们的笨拙冗繁，派出一队精兵保护他们的车马，自己则率领大军遥遥领先地直奔鹿城而去。

颜君旭和方思扬也身穿兵士的衣服混在队伍中，可跟别的兵士不同，他们几乎每天都在装载着机关的大车上爬来爬去，不断地测量尺寸。

“天雷”的身躯比“白泽”庞大沉重，需要足够的血石为动力支撑它的行动，而血石的量比一定要精确，否则会令汽缸过热发生爆炸，对战激烈时会自爆而焚。更令颜君旭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天雷”还有第二套动力装置，他按照图纸复原后，发现如果没有电力，此装置就是一个累赘，既沉重又占空间。

曲铭多次提出要将此机关换成另外一个动力装置，跟“白泽”一样即便一个动力装置被破坏，还有替补之用。

但颜君旭思前想后，还是严格遵循了公输子最初的设计，他相信公输子如此睿智，必然不会做无用之工。

如此走了十几日，越靠近北方天气就越是寒冷，沿途的树木笔直森然，地上薄薄地长着一层铁灰色的矮草，连风都是凛冽清冷的，与京城的花红柳绿，熏风如醉截然不同。

行军之路既劳累又艰苦，很快颜君旭就被在风吹日晒中变得黝黑精瘦，乱发也宛如枯草，越发显得憔悴。还好每逢夜深人静之时，珞珞总会陪他说笑，为了不惹人耳目，她每次出现都穿着步兵的棕黄色军服，还戴着个大了两圈的头盔，宛如大头娃娃般可爱。

“月亮就要圆了，是不是等满月之时，我们就能到鹿城了呢？”春月澄明，春草芬芳，他们并肩坐在“天雷”的脊背上，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原野，和宛如玉盘般的明月。

北方的天空辽阔无边，风中都掺杂着泥土的气息，站在这片土地上，不由便会生出几分以天为盖，以地为席，苍穹之下，任我遨游的豪气来。

“没错，希望夷国那边有足够的耐心，不要在近期挑起战争……”颜君旭担忧地抿着嘴，他突然看向身边正在摆弄狗尾巴草的珞珞，仿佛发现了稀世瑰宝，眼中闪烁出希冀的光，“对了！你能不能让无瑕去帮点小忙，拖延一下夷国出兵？我看他本领大得很呀！”

“那可不行……”珞珞摇了摇头，“你没看璇玑那老家伙救了我们转身就走吗？过多干涉人间的事情，会有损我们的修行，无瑕和我也只是阻止涂山黑狐的阴谋，根本不敢插手华夷两国纷争。世间各界自有平衡，若是打破了这个平衡，会带来可怕的后果。”

“可我看涂山的死狐狸们控制朝堂，又利用书院和寺庙作恶，照样活得逍遥快活，国师还能享受万人敬仰呢。”

“那可未必，反噬不会来得那么快，或者涂山狐早就尝到了恶果，只是我们不知道呢。”

颜君旭托着腮，望着眼前的月光千倾，和被月光染成一片银海的辽阔平原，失落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