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闷热,风中掺着潮意,宛如濡湿的缎子般裹在人的身上,一场夏日特有的暴雨呼之欲出。
在这阴霾的天气中,鹿城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昔日能容纳千人交易的繁华集市变得空旷如鬼城,街道蛛网般纵横密布,却连一个人影也看不到。
所有人都知道战争将至,就像头顶将坠未坠的阴云一般,随时都能落下,将死亡带到每个人的身边。
虽然慕容贺的大军已经在前日抵达了鹿城,他们井然有序地加固了城门,又疏散了部分百姓,还在城墙上布置了机关,城外也有兵士在忙着挖掘陷马坑。可仍然让人无法心安,离昔日的鹿城之战不过十几年,上了年纪的老人仍记得那尸骨累累,血流成河的残忍景象。
而离鹿城二十里外的山林中,几千名夷国的兵士身穿黑甲,全幅武装地驻扎在营地,他们整齐划一,默不作声,宛如兵俑般蛰伏在林中,甚至战马都戴上了口具,避免发出嘶鸣。这支兵强马壮的精锐队伍,悄无声息地藏在深山中,如蛰伏在海底的鲸鱼般神秘而危险。
所有兵士都在等待一个信号,跟华国军队出发时兴师动众不同,夷国百姓甚至很多都不知战争将至,军人们也是如百川汇海般,分配抵达鹿城附近的这片黑林中的。
大雨将至,林黑风高,潮湿的风送来马蹄轻响。一个身穿黑色盔甲的男人,骑着一匹通身黝黑油亮的骏马,缓缓停在了营前。
男人身后还有几十个工匠打扮的夷国人,而他们正守在十几辆装满了货物的马车旁寸步不离,像是在守护着价值连城的珍宝。
为首骑黑马的男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文静消瘦的脸庞,他鼻梁高挺,眼仁是淡淡的棕色,乍一看有几分夷国血统。而且他左眼上还挂着一块剔透的水晶片,让他越发显得阴柔,完全不似个杀伐决断的军人。
“我带来了多摩罗王的口谕!”男人正是莫秋雨,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缀着宝石的令牌,高举过头,朗声道,“所谓‘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本王只在时机成熟时,才能命令你们为国征战。今日‘烛龙’已成,诸位猛虎之将士,可奋勇逐鹿,太阳神会庇佑它照耀下的子民。”
众将领都认得他手中的宝石令牌,正是出发时多摩罗王曾给他们看过的“太阳令”,纷纷匍匐跪拜,高呼国王圣号。
莫秋雨满意地望着跪在自己脚下,连绵如海潮的夷国大军,唇边露出一丝残忍的笑。
多年来筹谋蛰伏的屈辱,刻骨铭心的仇恨,骨肉死别的悲伤,似乎都在这瞬间得到了安抚。
他的血债,他被战争毁掉的人生,终究等到了以血偿还之日!
战争开始时,颜君旭和曲铭正在“天雷”内部安装动力机关,他们离鹿城已不足百里,因平原广阔,便于他们演练机关,才没有抓紧赶路。带队的军官看到了前线送来的消息,忙跟他们商量能不能加快速度,因为夷国在这次战争中使用了攻城机关,势如破竹,若是没有足够强大的机关抵挡,不过五日便可破城。慕容贺正率领将士血战,鹿城外已尸骨成堆。
“五日?时间太短了!”颜君旭急得不停地抓着脑袋,“‘天雷’最快也要十日后才能完成!”
曲铭擦了擦脸上的尘灰,沉稳地道,“只能先启用‘白泽’了,虽然莫秋雨那厮熟悉白泽的构造,可是我们也没闲着,也对它进行了改装。”
方思扬苦笑着看了看颜君旭,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这倒是个好主意,但是君旭,你要如何既上战场,又研发‘天雷’呢?”
曲铭朝颜君旭摆了摆手,“用不着你去,我很熟悉白泽的操作,我这把老骨头也该练一练了,也不能总当个吃闲饭的啊!”他说罢笑了笑,将手上的油污擦干净,纵身从“天雷”的巨爪上跃下,“听说晚饭有白日里逮到的野鸡,应该很美味。”
颜君旭看着曲铭发福的背影,他满不在乎哼着小曲的模样,仿佛方才谈论的不是生死,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冗繁的机关队伍,在战火的催促下,像是一只庞大而臃肿的怪兽,不得不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越靠近鹿城地势越高,逃难的百姓也变得越来越多。他们有的推着板车,车上装着全部的家当;更多的只背着简单的行囊,拖家带口地仓皇而逃;还有人连鞋都穿不上,只能以草叶裹着脚赶路。
颜君旭实在看不下去,一路上只要见到难民就加以援手,不过半日便已将身上能送的物事全送了,还搭上了自己几天的口粮。
而当三日后的黎明,当他们抵达鹿城之时,所见的景象更为凄惨,不仅是百姓蜂拥而逃,还有受伤的兵士不断被抬出来安置在城中后方。
兵士们有的断手断脚,有的被烧焦了半个身体,躺在地上凄惨的哀嚎。他们进城时正值傍晚,红色的夕光笼罩着大街小巷,仿佛将整座城市都浸在一片苍茫血海之中。
而昔日繁华热闹的边陲城市,此时已成为人间炼狱。
饶是曾在机关演武中见过了死人的颜君旭,看到这残酷的一幕,也忍不住胆战心惊,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看来我们很难活着回去了啊……”方思扬苦笑一声,却置生死于度外。
他潇洒地倚墙而立,拿出炭笔和草纸,一边仰天长叹,一边描摹着眼前的景象。
“你快走吧!现在就走!机关已经研发得差不多了,不需要再画图,你只是一个文士,又是个以洒脱不羁闻名的画家,就算此时走了也无碍你的名声……”颜君旭一把抓住方思扬的肩膀,望着这个比自己稍高一点的少年,急切地说,“带着月曦去人鱼湖吧,等战火平息再回来……”他还未说完,方思扬便皱了皱浓眉,将他的手从肩膀上扶下,“说什么呢,我虽非君子,却也不是临阵脱逃的小人。”他说罢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牙齿,“再说这人间地狱的景象难得一见,我岂能错过?总该有人用自己的笔,记下战争所有的罪。”
颜君旭还想再多劝他几句,便见有个腰悬佩刀的将士纵马向他们奔来。这人他认识,正是慕容贺身边的一名副将。
此时他不再如前几日般意气风发,整个人瘦了一圈,盔甲上也尽是焦黑的痕迹,只有一双眸子仍满含不屈与坚持。他脊背笔挺地骑在马背上,踏着破碎的夕光而来,宛如个宁死不屈的死魂灵。
他朝曲铭和颜君旭等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跟过来,随即纵马在前面带路,穿过半个城池,来到了位于城中一处高楼下。
此楼就是慕容贺指挥战争之处,木楼的门楣和窗沿上都绘着金漆描彩,屋顶的四角挂着四串珊瑚珠般艳红的灯笼,看样子是临时征用了栋位置便利的奢丽酒楼。
兵士们围着高楼奔走忙碌却又不失秩序,报信的快马来回传递消息,几百人围绕着高楼运转,进进出出,使它看起来宛如一个巨大的蜂巢。
慕容贺正在楼中等待着他们,而这位高大威猛的武将,已经解下铠甲,正赤膊坐在宽大的榻上。
残阳透过花窗,照在他健壮的身躯,古铜色的皮肤上,让他看起来宛如一个坚不可摧的铜人。只是这铜人右肩肩胛上包扎着白色布巾,布巾下还有鲜红的血渗出,显然是受了重伤。
当他看到颜君旭高挑消瘦的身影,沉郁的双眼终于露出一丝喜色,但说出的话仍满含轻蔑。
“哼,果然是读书人,连上战场都如此扭捏作态,姗姗来迟。”
珞珞扮做小兵跟在颜君旭身后,气得她杏眼圆睁就要上前理论。颜君旭却悄悄按住了她的手,不愿跟他争长论短。
“将军大展神威之后,我们刚好抵达,怎能说是姗姗来迟呢?”曲铭捋着山羊胡子,微笑着回答,不卑不亢。
“哼,我可是一直在等各位的大驾呢……”慕容贺缓缓站起身,宛如铁塔般的身躯挡在颜君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且不止是我在等着你们,另一位也是。”
“另一位?”颜君旭心中一颤,脊背渗出冷汗。
“没错……,就是敌方的将军,率领夷国军队攻城的那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