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中变得沉寂如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仿佛为了衬托这无路可逃的绝望一般,落日也沉入群山,天幕被黑暗笼罩,宛如拉开了死亡的帷幕。
慕容贺命人点燃了灯火,屏退了闲杂人等,房中只留下了曲铭和颜君旭两人,至于方思扬,他一进楼中便凭栏而立,忙着描绘楼下兵士奔走忙碌的景象,他运笔如飞,额上渗出汗珠,心神都被勃发的灵感攫住,根本无瑕顾及机关。
“你方才说,对方的将领在等我们,是什么意思?”曲铭边擦汗边问,已经进入五月,即便是位于北地的鹿城,也泛上几分暑气,令本就肥胖的他汗流浃背。
“此人擅用机关,设计出沾满了毒水和刺刀的云梯,还有能投火的投石机、转射弩,不仅如此,还对我军的机关了如指掌,连床弩刀板他都一一破解。奇怪的是,他有两次机会可以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地攻破城池,却每次都错过了。”慕容贺冷笑了一声,“战机如水,稍纵即逝,连着两次失手不可能是疏忽大意。所以我猜他是要等什么人,一个能跟他在机关上一较高下的人,我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们……”
颜君旭垂着头,握紧了拳头,眼前浮现出了莫秋雨冷漠的脸。他恨不得马上奔赴战场,跟他决一胜负。
“哼,多半是莫秋雨那厮,他曾任工部侍郎,当然了解工部研发的机关种类。”曲铭咬牙切齿地道,“果然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此人或许是个机关高手,却并不是个好的将领。”慕容贺摇了摇头,轻蔑地道,“他拉长了作战时间,既打击士气,又耗兵伤财,简直把战场当儿戏,他失败是早晚的事儿。”
颜君旭的心突然一沉,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声道,“万一他不是意气用事呢?”
慕容贺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你的意思是说?他有必胜的把握,才如此有恃无恐,宛如儿戏般作战?”
“嗯……”颜君旭点了点头,眼中闪烁出阴郁的光,“听说猫吃老鼠前,还要戏弄一下呢。”
慕容贺和曲铭听了这话,都变成沮丧而沉默,窗外漫无边际的夜色,宛如黝黑的海面,沉甸甸地弥漫在每个人的心头。
“还好有白泽,可以探探他的虚实……”过了片刻,曲铭才缓缓地道,“君旭,你我今晚就连夜组装白泽,老夫倒要看看,这贼子在玩什么花招。”
说罢他就负手离开了慕容贺的房间,昏暗的走廊中,他的背影略有些佝偻,仿佛在短短几天之内,就苍老了许多。
这晚天气闷热,没有一丝凉风,颜君旭脱掉了累赘的外裳,指挥着工人组装着白泽庞大的身躯,单薄的衣裳很快被汗水浸透。
珞珞跟在他身边,悄悄施法为他送上阵阵凉爽,可风只能吹散他身边的暑气,却不能缓解他心中的焦躁。她看在眼中,愁在心中,惯来活泼爱闹的她,也变得安静而乖巧,没心思逗颜君旭取乐了。
黎明时分,威武高大的白泽已经站在了鹿城最开阔的广场上,它身披万丈霞光,银色的铠甲被朝霞映得流光溢彩,像是从传说中走出来的神邸。
官兵百姓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复杂的机关,都被白泽的圣洁高贵的姿态震撼,还有百姓跪在地上膜拜,祈求宛如神魔般的机关甲人能够显灵,快点结束战争。
“希望没有用上白泽的一天……”颜君旭仰望着庞大的机关,轻声说道。
而在他身后,曲铭脱下了外袍,将自己肥胖的身躯塞进了光滑坚韧的皮革衣中,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不似颜君旭般乐观,莫秋雨既然将此战打得不徐不疾,定然是有必胜的把握,谁也不知他在等什么,或许他在等的就是白泽。
朝霞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去,当万丈光芒照亮鹿城坚不可摧的城墙时,夷国再次发起了进攻。
华国兵士打开城门迎战,在慕容贺的指挥下,士兵井然有序,丝毫不乱,如潮水般涌出了城门。
夷国的骑兵率先开始了冲锋,而华国在城门外布置了装满了倒刺的滚筒机关,第一批冲锋的骑兵被机关绊住马腿,转瞬就摔得人仰马翻。
可后面的骑兵们根本无视摔伤的同伴,仍纵马冲锋,上百个钉筒在前仆后继的铁蹄的践踏下四分五裂,而被绊倒的马匹和兵士也被踩成了肉泥。
华国士兵奋勇拼杀,城头的弩机全部开启,慕容贺还启用了专门对付骑兵的转射弩,一时间箭落如飞蝗,遮天蔽日,城下变成一片修罗场。
夷国又推出了十几架云梯,以便步兵们攀援而上攻城破门。慕容贺率先站上城楼厮杀,鼓舞了华国兵士的士气。
而曲铭和颜君旭带领工匠们奔走忙碌,修理坏掉的机关和为弩机运送箭矢。夷国的云梯还未被搬到城前,颜君旭便命人搬来了投石机,但投石机里装着的却是由火药制成的霹雳火弹。
火药依据《公输造物》中所记载,由七成硝石,两成木炭以及一成硫磺配置而成。火药的制法早已流入民间,百姓用火药做出烟花,在辞旧迎新的除夕之夜于庭前燃放,以吓退妖魔鬼怪。但谁也没想到,这娱人的玩意儿,会被用在战场上。
出发前颜君旭在宫中彻夜不寐,用生铁为壳,内装火药,上安引信,做了几十枚霹雳火弹,点燃引信再投掷出去杀伤力巨大,爆炸产生的弹片连铁板都能穿透。
兵士们熟练地操作投石机,虽然他们不知道放在投石机上的宛如夏瓜大小的生铁疙瘩是做什么用的,但此时战况激烈,双方都杀红了眼,哪还顾得上刨根问底?
可万万没想到,霹雳火弹砸到了夷国的云梯上,登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威力也骇人至极,竟将一架三丈来宽的云梯炸毁了一半。想不到这平平无奇的生铁疙瘩竟有如此威力,华国兵士士气大振,忙欢呼着又将十几个霹雳火弹投了出去。
战场上宛如炸开一个个惊雷,雷暴所落之处,夷国兵士非死即伤,骑兵的战马被爆炸声吓得四散奔逃,冲锋的队形登时乱成一团。连他们引以为傲的机关床弩和云梯都被炸毁了几架,而之前令华国军队十分困扰的油火枪更是连施展的机会都没有。
慕容贺又惊又喜,高兴得用蒲扇般的大手不停拍打着颜君旭的肩膀,“想不到你有这等本领,居然能做出如此神器。别说这霹雳火弹还跟你这小家伙有点像,虽貌不起眼,却能一鸣惊人!”
颜君旭在他巨掌大力拍打下几乎站不稳,而且他说的话,怎么听都不像是真心夸奖他。
霹雳火弹在眨眼间就扭转了战局,鸣金声起,夷国的军队毫不恋战,如潮汐般退去,甚至连伤兵都一并带走,仿佛今日的败局都在他们意料之中。
慕容贺身经百战,见夷国兵士丝毫不乱的阵型,便知他们早有准备,命令兵士不可恋战,更不能追击,也退回了鹿城之中。
站在城楼上观战的颜君旭,直至此时,才发现双腿虚软,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可即便打了胜仗,大家也都心事重重,看夷国退兵的阵型,这只是又一次试探,谁也不知道莫秋雨到底在想什么,他手中到底握着怎样的机关。
那罗伽山下的密林森森,莫秋雨坐在金帐之中,听着副将的汇报,满意地点了点头。
“如大人所料,华国今日果然用了从未见过的新奇机关,听探子说叫‘霹雳火弹’的,末将带兵撤退得及时,才减少了伤亡。若无大人叮嘱,众将士都冲锋到鹿城之前,定会死伤无数。”
莫秋雨摘下挂在左眼的镜片,用绢布擦了擦,冷笑道,“颜君旭那小子终于来了,《公输造物》上所有的机关我都研究透彻,也该一决胜负了。”
金帐之旁,幽暗深邃的森林中,藏着一个似笑非笑的面具,它硕大无朋。足有两丈多高,双眼微眯,微张的嘴唇中露出尖利獠牙,宛如从地狱中窥探着人间的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