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如意的尸体是在当晚被夷国的使者送回来的,他的脸黄得像块凝固的蜡,娃娃脸变成了巴掌般大小,双眼紧闭,嘴巴微张,仿佛睡着了似的。但身上却遍布青紫,看样子浑身的骨头都断了。
“主将让我将安公子的遗体送回来,他还说念在过去故交的份儿上,已经帮安公子整理好了遗容……”
使者话未说完,颜君旭就要冲上去打他,被方思扬紧紧抱住。
“且听听他说什么,莫秋雨让他过来,不会是送遗体这么简单。”曲铭也抓住了他的手。
“哪位是颜君旭颜公子?”棕发碧眼的使者,在华国的军队中毫无畏惧,淡定地环顾了一周,用蹩脚的华语问道。
慕容贺为了保护他们,特意让颜君旭等人换上了低等兵士的服装混在人群中,以免被人暗杀。
“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他站起身,古铜色的脸庞坚毅沉着,眉心的竖纹都如刀刻斧凿般生硬。
使者朝他鞠了一躬道,“将军可懂机关?若是不懂的话,主将的话只能对颜公子说。”
颜君旭本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推开了方思扬和曲铭,走出队伍,来到了使者面前,咬牙切齿地说,“我就是颜君旭,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吧!”
广场上的篝火映出他的少年面容,他虽然年纪尚轻,眼中却毫无惧意,如风雪中的细松般挺拔青翠。
使者碧绿的双眼现出诧异之色,似没想到被主将视为对手的居然是一位容貌清秀的少年。
他已年过四旬,阅人无数,暗自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对于野心家来说,折断一只满怀希冀的幼鹰的翅膀,再彻底摧毁它,确实是件有趣的事。
他朝颜君旭鞠了一躬,礼貌而斯文,“颜公子,主将让我转告你,此战靠兵力已无法分出胜负,兵士之间互相残杀,除了增加伤亡外毫无意义,只能以机关术定乾坤。请颜公子准备好机关,于三日后在城外一战。”
颜君旭怒不可遏,沉声答道,“正合我意,我巴不得跟他一决胜负。”
“等等!”珞珞低着头从队列中走出来,粗着嗓子说,“凭什么你们说三日就三日?况且你们有备而来,非要定到三日后,谁知会不会有陷阱?”
使者不慌不忙,捋了捋唇边修剪整齐的胡须,“此言有理,那日期由你们定,方能显出公平,只希望不是一个月后就行,嘿嘿……,我们可不会如此有耐心。”
珞珞悄悄地朝颜君旭伸了伸巴掌,颜君旭跟她心意相通,朗声道,“一个月我还嫌长呢,五日后即可,我巴不得跟你们主将一较高下。”
使者满意地点了点头,朝慕容贺等人行过礼之后,带着亲兵回去复命了。
篝火燃烧,烈焰似跳着死亡的舞蹈,照得安如意的脸庞忽明忽暗,他嘴角微翘,仿佛蕴着个笑似的。“他还如此年少,出身富贵,本来可在紫云城中当个逍遥公子的……,却赶到了战场,以身殉国……”颜君旭望着安如意单薄支离的尸身,忍不住哽咽道。
他之前还看不起娇生惯养的安如意,在机关演武时安如意的临阵脱逃,让他颇为不齿。即便这小子曾为珞珞提供了监视的住所,在他看来也是见色起意。
可没想到国家危难之时,他竟能抛弃荣华富贵,于危难时挺身而出,即便面对密林中恐怖的机关,也毫不退缩。
慕容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他自己选择了做个男人而死,而并非懦夫般苟且偷生。你看他死时尚且含笑,是得偿所愿的模样。”
他的话一出口,颜君旭的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珞珞走到安如意的尸身前,将头上的蔷薇发簪放到了他青紫色的手中。她眼中无喜也无悲,看着这个昨日还开心地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像是在看一片萎地的枯叶,一朵逐水的落花,似已经看破了生死。
“你放心地走吧,我会记得你,也会去那个种满了蔷薇的花园。”
她说罢转身离去,脚步翩跹,如一只灵巧的鸟,消失在明灭不息的火光中。
颜君旭不知珞珞为何要将决战的时间定在五日后,忙着对“天雷”机关做最后的矫正。
因“天雷”过于繁复,必须由两人来操作,他跟曲铭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演练,鹿城中便出现了祥瑞吉兽的影子。它会在朝霞中挥起巨爪,也会在星空下昂起骄傲的头,当它展开双翼,连日月星光也被遮蔽。
普通的百姓不被允许靠近广场,但他们时而在会在天光云影中看到巨兽的影子,经常被摄住心魂,忍不住就跪下膜拜。更有擅长书写者,将自己的见闻记下来,只言片语在时光中辗转流传,化为历史尘烟中神秘而恢宏的传奇。
但安如意的死跟别的兵士牺牲不同,他富贵骄矜,年少英俊,操纵着宛如神将般的白泽,英勇无畏地魂断沙场。生命短暂却辉煌,如流星般闪烁,也如流星般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他照亮了所有人的心底,却也在每个人的心中投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就连身经百战,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慕容贺,都会在漫漫长夜中望月独坐。
威猛如白泽尚落得如此下场,对方的机关强大得非人力能对抗,如果“天雷”再输了,鹿城将何去何从?华国的江山会不会如浮萍般,被雨打风吹去?
他望着窗外明月如钩,第一次觉得心神不宁,战势如水,他每次都能掌握水流的规律,在险境反败为胜。可这次他却像是面对着一汪深潭,黝黑而莫测,似能吞噬所有靠近它的生命。
四天的时光转瞬即逝,颜君旭忙碌不休,人又瘦了一圈,眼眶累得乌青,但双眼却更加明亮,灵魂藏在他几乎力竭的体内,宛如烛焰般灼灼燃烧着。而珞珞也变得温柔婉约,她似在短短的几天内长大了,她细心地补着颜君旭弄坏的衣袍,不擅女红的她,即便手被锐利的针扎出了血,也不愿意用法术将衣服补好。
颜君旭累的时候她会为他抚琴助眠,琴声在清风明月中飘扬,宛如看不见的清流,冲淡了沙场上的血气。
她也不再闹着要吃鸡,还会省下饭菜添到颜君旭的碗中。
决战之日即将到来,他们的“天雷”几乎完美地复制了公输子的设计,再演练下去除了消耗宝贵的血石外已毫无意义。
仿佛有默契在众人心中涌动一般,整个鹿城迎来了战争开始以来难得的闲适时光。
百姓们纷纷在街上游乐,拿出为数不多的物事供大家享用,有人拿出了残烛照明,有人宰了家中仅剩的母鸡,还有人用所有的存粮蒸了杂粮米饭供大家分食。
喝着酸涩的劣酒,吃着难以入口的食物,街坊邻里们却都其乐融融,没有人再说明天,因为也没有人知道,会不会还有下一个明天。
不仅是百姓,军队也没好到哪儿去。军士们不是聚众猜拳就是喝酒玩乐,纵情狂欢着,仿佛这是他们生命中最后一个晚上。一向军纪严明的慕容贺对军中乱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道决战之后会怎样呢?他不想让这些小伙子们在恐惧和拘束中度过最后的时光。
新月像是一弯金色的小舟,轻巧地泊在树梢之上。颜君旭和珞珞手拉着手,走在鹿城的街巷。
“我来给你看样礼物,是我准备了好久的,包你喜欢!”颜君旭笑着对珞珞说,一双狐狸眼弯成新月。
“我才不稀罕那玩意,就想要你体内的珠子。”珞珞娇俏地偏头一笑,将玉指按在他的胸口,“别想着用破玩意儿蒙混过关,本姑娘才不好骗呢。”
颜君旭被她逗笑了,珞珞顺势挽住了他的胳膊,像是只小鸟般依偎在他身上。颜君旭很少见她如此热情,羞得脸庞胀红,连连挠头。
颜君旭拉着珞珞在鹿城静憩的夜色中奔跑着,温暖的夏风中,小城褪去了萧瑟凄凉,露出了温柔可人的一面。
最终他跑得气喘吁吁,停在了一个废弃的院子门外,郑重其事地推开了院门,“看!这就是我给你礼物,喜不喜欢?”
珞珞探头一看,只见院子里正摆着个圆头圆脑,怪里怪气的木球,球上还有根钢丝支棱着。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别人都是送姑娘首饰珠玉,也只有你这位颜大状元能送这些奇怪的机关。”
“这可有用了,是我根据公输子‘天雷’的图纸想出来的!”他跑到木球旁为珞珞介绍,“你别小看这根铁丝,这是避雷用的,可以将雷电引入地底,你躲在这木球中,便是再厉害的雷都拿你没办法……”
珞珞眼眶一红,已经明白他的心意,没等他说完,她就走过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回不来了?才做了这个机关给我?”颜君旭也搂住了她,小声道,“若是我真的战死沙场,你也要好好活下去,你的生命还很长,替我看看江河万里,世间百态……。还有若是我有一口气,就将灵珠取出来,千万不要手软……”
接下来的话他说不出了,因为珞珞踮起脚,花瓣般的唇瓣印在了他的唇上。温暖的触感让他心旌神摇,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吻。
“你不会死的……,呆瓜……”珞珞蜷缩在他怀中,以轻不可闻的声音说。
她明丽的双眼中眸光闪烁,坚定而决绝,似看到了遥远的未来。<!--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