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的多摩罗躺在铺满金色丝绒的大**,活似一具被装在金棺中的骷髅。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戴着金冠了,沉重的皇冠摆在了窗边的桌子上,缤纷的宝石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前线如何?莫秋雨赢了吗?”他虚弱地问向身边的侍从,自从斩杀潜藏在夷国的涂山狐族后,他的身体就每况愈下,宛如被雨打风吹的秋叶般枯萎凋零。
侍从鞠了一躬,“陛下,莫大人领兵围了鹿城,预计这两日就能取胜了。”
“这个废物,我倾尽举国之力助他做出绝世机关,一个边陲小城,他竟然攻打了近一个月也未攻下!”多摩罗愤怒地捶着窗沿,但他很快就喘不上气了,咳嗽不止。
“大概莫大人想引出华国的厉害机关吧,毕竟攻下鹿城进入华国腹地后,太容易中埋伏了。此为不争朝夕,而谋长远之策。”
多摩罗叹了口气,望着琉璃窗外的山景,此时正是傍晚,一轮红日摇摇欲坠,即将被无边黑暗吞噬,恰似一个末路穷途的人生。
“你很有见解呀……,做个内侍,却有如此见地,真是难得……”他又咳了两声,赞许地看向身边垂手而立的侍从。
可他定睛一看,几乎被惊飞了三魂七魄,只见床边站着的年轻内侍双眼微眯,脸色惨白,他虽然是在笑,但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你、你……”多摩罗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着他颤声问,“到底、到底是谁?”
少年仍然诡异地笑着,他抓住自己的发髻用力一掀,棕色的长发居然被整个拽了下来,露出黑白相间的头发。接着他双手在脸上抹了抹,高挺的鼻梁变平,光滑的皮肤消失,露出了一张皱纹丛生的脸。
“你不认得我吗?”青葱少年转眼就变成了一个消瘦清矍老人,他花白的粗眉压在一双星目之上,如乌云罩顶,显得眸光阴狠。
“你、你……”多摩罗觉得这张脸似在哪里见过,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起。
老人笑了笑,“陛下是贵人多忘事呢,请回想一下,十几年前华夷两国在鹿城进行的那场和谈……”
多摩罗愣住了,随即紧紧抓住了胸口,五官因痛苦变得扭曲,“你、你是国师……,蒋华璋……,亦是涂山会的长老……”
长老朝他微笑着鞠了一躬,“陛下对我的子民赶尽杀绝,我怎能冷眼旁观呢?这些日子我喂给您的毒药已经足够,很快你就会陷入昏迷,在毫无知觉中去见你们伟大的太阳神了……”他声音轻柔地补充,“你该感谢我如此慈悲。”
多摩罗惊恐的双眼变得空茫,紧抓着胸口的手也缓缓松开,他失去了意识,灵魂消逝,只剩下一副苍老破败的躯壳。
长老看着歪倒在金色床铺上的帝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离去,喃喃道,“该轮到你了,我昔日的爱将……”在他身后,盛大的夕阳业已落幕,黑暗笼罩了山巅。方才被夕光照得华彩缤纷的宝石皇冠,此时也变得黯淡无光,像是鱼眼珠子般灰蒙蒙的,被浓墨重彩的夜色吞没。
黎明的辉光似一枝妙笔,寥寥几笔,便将朝霞铺满了天空,也将鹿城铅灰色的城墙镀上一层暗哑的金辉。令这边陲小城散发着惑人的金光,仿佛一颗嵌在群山和平原间的金珠,格外惹人垂涎。
莫秋雨一大早就在营帐中整装待发,他换上了件白色长袍,腰系金丝蟒带,身姿挺拔矫健。白色在夷国代表高贵和圣洁,只有贵族才能穿戴,而多摩罗王最爱用的则是白虎装饰,除了他之外,无人可用白虎的图案。
可此时莫秋雨的长袍上就绣着只威猛无匹的白虎,虎掌下踩着簇簇红莲。红莲像是喷薄的血,又似一发不可收拾的愤怒,托着白虎腾空飞舞,抵达它无可企及之处。
两位副将见他做此打扮,都觉得不妥,但互视了一眼,也不敢说什么。“烛龙”机关的厉害,他们在五日前便已见识到了,连华国引以为傲的机关甲人白泽都抵挡不了它的一击,何况他们的血肉之躯?
“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今日……”他冷笑一声,戴好了特制的金丝手套,走向了密林深处。
世间怎能有两个机关之神?神只有一个,而他最终将踩着颜君旭那不知死活的少年的尸体,登上神的宝座。
他之所以将决战拖延到颜君旭到来,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击败摧毁他,让世人明白自己的强大,让华夷两国的军民臣服在他举世无双的力量之下。
新的世界即将开启,他要用《公输造物》中的机关术,开辟一个神将纪元。盘古打破了混沌,但已经太久远了,人间需要第二个盘古,将人类带入新的时代。届时华夷两国又算得了什么?世间诸国都要臣服在他的脚下。
而没有什么是比旧王的血,更适合新王登基的祭品了。不仅是华国的明帝,连夷国的多摩罗王,波斯王……,都将成为他登上王座的阶梯。
他像是换了个人,不似昔日般恭谨温和,变得桀骜而残忍,唇边挂着冷傲的笑容。仿佛冬眠的蛇,蛰伏了漫长的冬季,终于在冰雪消融后展现出真实的模样,露出森森毒牙。
鹿城之中,天还未亮颜君旭就已经起身对“天雷”做了最后的调试,他仍然穿着肮脏的布衣,忙碌得没空梳洗。曲铭也一身臭汗,在操纵间中忙上忙下。
“天雷”需要两个人同时操作,方能施展出最大的威力。而操作者之间的默契至关重要,危急之时,根本没空以言语交流,两人只能凭本能应对,稍有差池便会双双送命。
晨晖初绽时,颜君旭和曲铭最后一次踩上云梯,朝慕容贺和方思扬等人挥手告别,就要钻进操作间。可就在这时,却有一个娇小的身影三步并做两步跑上了云梯,伶俐地站在颜君旭身边,将身材肥胖的曲铭挤得微微一晃,差点从高达三丈的木梯上摔下来。
“小丫头,你想害死我吗?”曲铭气得哇哇大叫,但又拍了拍自己的嘴,“呸呸呸,今天不能说‘死’字,晦气晦气!”
颜君旭见这人雪肤花貌,身穿绯红衣裙,一双琥珀色的美目灵动惑人,却正是珞珞。
他以为珞珞来跟自己告别,悄悄拉了拉她的手,“我一定会打胜仗回来的,不要担心。”
哪知珞珞偏了偏头,固执地瞪着眼说,“不,没有我你赢不了。快让这老山羊回去,我跟你一同操作‘天雷’!”
曲铭被她气得胡子都歪了,“你管谁叫‘老山羊’?你这个死丫头片子,懂怎么操作机关吗?”
“若论默契,谁比得上我们两人?”珞珞根本不理他,揪着颜君旭的领口逼问,“心意无法相通就必败无疑,难道你想死在老山羊手中?”
颜君旭想了想,拉着珞珞的手钻进了狭窄的操纵间中,还将门从里面紧紧锁住,任曲铭在外疯狂砸门也置之不理。
他刚要教珞珞如何操作“天雷”的后半部分,珞珞已经走到操纵台前,熟练地打开了血石动力机关,仿佛她也经历过几十个日夜的训练。
蒸汽在机关中蓬勃而出,她回头朝颜君旭粲然一笑,“天天见你在里面忙活,看都看会了,我们走吧!”
颜君旭见她如此聪慧,悬着的心也落了地,推动了控制“天雷”前腿的机关。
身披金甲的麒麟神兽缓缓走出了城池,它每走一步,大地都为之震颤,宛如一座巍峨的山,伫立在战场之上。
天边彤云密布,汹涌如血海般的云霞中,露出了一张怪异人形面孔,那是莫秋雨的“烛龙”,在千呼万唤之后,终于现出真身。
它的身躯是柔软而坚硬的蛇形,完全仿制蛇的结构制成,周身布满金属鳞片,为它抵挡了烈火和高温,头部附近有八只触手,身躯侧边也有防御的如虫足般的节肢,恰似一条狰狞的黑蛇。
“天雷”麒麟昂起头,鼻翼间喷出了白烟,前蹄重重落在地上,发出“轰隆”巨响,震得地动山摇。
而“烛龙”却在莫秋雨的操纵下,悄无声息地在地上爬行,它的腹部装满了轮子,又用鳞甲将轮子保护住,乍一看如蛇游草丛。
两个机关巨兽对峙不下,在瑰丽的云霞中投下魔魅般的影子。慕容贺率领众人站在城墙墙头,望着非人力可能匹敌的机关,都变得沉默而严肃。
“似乎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祈求上苍了。”方思扬一边用炭笔勾勒着眼前所见,一边无奈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