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雨落如血

积云宛如叠嶂的山峦，重压在鹿城之上，几乎要将这边陲城市摧毁。十几年前的决战之日，天气也是如此绝望压抑，但跟上次的尸骨累累，两败俱伤不同，这次鹿城的城头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慕容贺命属下打开城门，急促的战鼓声中，二百余名骑兵冲出了守城，向“天雷”机关奔去。

所有人都看出麒麟巨兽再也无法启动了，它用尽最后的能量给了敌人致命的一击。如果没有骑兵保护，颜君旭很难从战场上全身而退。

“来保护我呀！难道你们都不管我了吗？”莫秋雨狼狈地从操纵间中爬出来，他的锦袍被撕破，袍上绣着的白虎沾满了污垢，像是个破碎的滑稽的梦。

可夷国的军队却在林中遥望着他的失败，没人敢下令向他伸出援手。

“你败了。”颜君旭打开“天雷”的操纵间，拉着珞珞的手站在麒麟的头顶，居高临下地冷眼看他，“认输吧。”

“我怎么会输？我的‘烛龙’还有很多招式没用，动力机关足有六个，它还能启动……”莫秋雨双眼血红，声嘶力竭地嚷道，“我明明比你强大，怎么能输？”

颜君旭怜悯地望着他，“你只知跟我一争高下，难道就没空看看身后吗？”

莫秋雨愣住了，向身后看去，只见狭长的机关室中，配合他的四名匠人都在方才的翻滚中摔倒了。

他们有的撞得头破血流，有的捂着胳膊倒在地上呻吟，在看到他愤怒的眼神后，都不约而同地别过了脸，不敢跟他对视。

“你连跟你同生共死的伙伴都置之不顾，已失去了人心，又怎能默契无间地操纵机关？”颜君旭叹息一声，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中满含失望，“你太醉心于力量了，却忘记了世间最重要的东西。”

莫秋雨愣住了，他望着身后远处按兵不发的夷国大军，又环顾着空旷的沙场。昔日同样是这片沙场，他在死人堆中爬出来，便为了变强大而不择手段。可没想到，当他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却仍避免不了失败的结局。

华国的骑兵策马上前，要将他从机关中拖出来斩杀。颜君旭忙拦住了他们，骑兵们愤慨不已，可颜君旭的英勇无畏令他们佩服，为首的几名骑兵朝地上啐了一口，满含不屑地瞥了一眼莫秋雨，转身离去。

“你们居然看不起我！你给我回来，咱们再斗上一局！”莫秋雨挂在左眼的琉璃镜片也在撞击中碎裂，他疯狂地朝跟珞珞并乘一骑，离开了战场的颜君旭嚷道。

可风吹散了他的嘶哑的声音，青衣少年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怎么自己拼了命，为什么不但没赢得战争，最后还被所有人唾弃？他不懂，也不明白，他不是最强大的吗？可为什么连夷国的军人，都对他的失败冷眼旁观？但是没有时间给他细细思量了，他突然觉得胸口一冷，一柄尖刀透胸而过，将他整个贯穿了。

温热的血染红了他的锦袍，也模糊了锦袍上绣着的白虎图案，他不可置信地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皱纹如刀刻斧凿，浓眉压眼，一双星目中满含厌恶，正是涂山会的长老蒋华璋。

“呵、呵呵……”这一刀贯穿了他的肺，他咳了两声从口中喷出血沫，轻叹道，“原来一切……，皆是因果……”

“我的白虎啊，我最信任的爱将！没想到自己会死在我的手中吧？颜君旭把你视为老鼠蛆虫，连杀你都怕脏了手，最后还是我才能给你个痛快。”长老将刀在他的身体里残忍地转了两圈，低声道，“你该感谢我，你若活着走下战场，会落得比死更惨的结果……”

但是他所说的话，莫秋雨已经听不到了，他的眼前变成了一片漆黑。黑暗的尽头，站着一个身穿曳地长裙的窈窕身影。

她的声音宛如天籁，吟唱着世间的无常，“红颜枯骨，不过春晓一梦。名将逐灭，正如风前之尘……”

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他跟姐姐相逢的那个雪夜。漫天飞雪似能涤清世间污浊，姐姐开心地说，要离开风尘之地，开个小铺子，跟他过寻常的闲适日子。

当时他在工部平步青云，又是夷国的奸细，满怀野心，怎能放弃即将到手的锦绣前程？他不停地游说姐姐跟他一起为夷国效力，游走在涂山会和夷国之间，将华国的机关术源源不断地送到了夷国。

可是此时，他多想回到那个雪夜，他会跟姐姐一起开个小铺子，再各自成家，享受着平凡的美好。

他曾离幸福那么近，却跟它擦肩而过。

莫秋雨再也没有了气息，双眼却仍微微睁着，似不甘心地瞪视着莫测的命运。长老嫌弃地将他的尸身从操作间中扔了出去，又召唤了几只狐妖，将受伤的工匠也搬了出去。

他调试了一下机关，发现这庞然大物除了头部的操作台和里面的动力机关损坏之外，竟然还有四个动力机关没有损毁。

方才机关室中的工匠因重伤丧失了斗志，才放弃了这残破的“烛龙”。

“我的好下属，没想到你还留给我如此有趣的机关呢……”长老斜倚在操作台前，尝试着将“烛龙”歪倒的身体扳正。

他唤来三个黑衣下属，让他们站在余下没有碎裂的操作台前，四人同时扳动机关，躺倒在地的“烛龙”怪蛇身体左侧的节肢用力一撑，发出轰然巨响，它再次动了起来。

夷国的军队不知发生了什么，当他们看到“烛龙”死而复生时，以为机关仍被莫秋雨控制，根本不知莫秋雨已死，连里面操纵的工匠都被替换。

层层积云如一块漫无边际的铅锭，遮蔽了天日，明明将近午时，天色却如夜一般漆黑。颜君旭和珞珞并骑在一匹马上，被骑兵们簇拥着奔向城门，可凯旋的队伍刚刚走到城门外，便听身后传来轰然巨响，本以倒在地上的“烛龙”怪蛇，居然再次爬了起来。

它摇晃着被劈成了两半的首部，比方才更加可怖，像是个梦魇般在风云聚会的天空下舞动。

颜君旭立马回首，看到这一幕脸色变得惨白，而慕容贺忙指挥着墙头的兵士发射霹雳火弹。想趁它平衡不稳时，将这怪物炸死。

投石机投出火弹，火光登时淹没了战场，“烛龙”庞大的躯体在光热中扭曲，宛如来自地狱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