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最后几十枚霹雳火弹投射完毕,“烛龙”只是外壳稍有损伤,在灼热烈焰中,它巧妙地将破碎的头部藏在粗壮的身体里,盘成了蛇的姿态,躲避了雷火的攻击。
当最后一簇火光熄灭,它昂首便朝城池扑了过来。
慕容贺慌忙指挥军师们抵抗,弩机连发,箭雨射在“烛龙”坚厚的鳞甲上却像是下了一场毛毛雨,根本奈何不了它。
他又使出了床弩,宛如手臂般粗细的巨箭射出去,也无法阻挡它冲向城池的步伐。
“颜君旭呢?颜君旭在哪里?快问问他火油车会不会有用?”慕容贺派出了一队骑兵做牺牲,试图阻止“烛龙”,忙问向身边的副将。
副将拿出千里镜查看了一下城外,回禀道,“他没进城,正赶往‘天雷’机关。”
慕容贺慌忙抢过他手中的千里镜,将眼睛凑到镜前一看,果然见颜君旭正策马驰骋,而他的身后,珞珞裙摆飞扬,像是花一般在风中绽开。
“这个小子疯了,‘天雷’的燃料已经用光,岂不是自寻死路?”
“或许他没疯……”曲铭指了指头顶的铅云,满怀期盼地道,“你说‘天雷’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呢?因为它可以利用雷电呀!”
细雨飘扬,颜君旭和珞珞再次钻到了“天雷”的操作间中,他们最后一线希望,便是等待一场雷电。
“雷快点来呀!快点呀!”透过破碎的琉璃窗,颜君旭只见“烛龙”身侧的节肢一挥,便有十几名骑兵被锋利的利刃砍下了马背,鲜血瞬间染红了沙场。而华国的兵士并不畏死,仍源源不断地从城门中奔涌而出,前仆后继地保卫家国。
“君旭哥哥,你知道我为何要将决战的时间定在今日呢?”珞珞却不慌不忙,摆弄着黝黑的发辫,轻轻地说。
“你不是想为我争取两日的时间?”
“不是……”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美目中,已经盈满了泪水,“因为今天是我的渡劫之日。”
“那是何意?”颜君旭的心底泛出一丝凉意,不知为什么,珞珞明明就在他的眼前,却宛如镜花水月,遥远缥缈,触不可及。
“今天……,会有雷……”珞珞抬眼望向天空中的层云,风越来越大了,云层被风吹成了漩涡,仿佛一只天眼,凝视着这世间所有的罪。
但她一点也不怕,唇边还**漾着一丝微笑。她的思绪随着飓风和雨丝,飘到了她在酒馆中跟无瑕见面的夜晚。
无瑕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生怕她会消失一般,悲戚地说道,“我这次回青丘,族长算出了你的渡劫之日。”
“是哪天呀?”她伏在他的怀中笑了笑,泪水却滑下脸庞,“知道自己的死期,真是不好受呢……”
“五月初三……,你能取到灵珠吗?”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她不似李盈般身在天家,能给颜君旭提供庇护和帮助。她能给他的,只有自己的生命。但她一点也不怕,甚至还有些欢喜,如果自己的死能让颜君旭取胜,令天下百姓都免于战火涂炭,那死又有什么可怕?
“让我抱抱你……”珞珞朝他伸出了手,晶莹的泪水从她的眼中流出,“认识你,我很幸福……”
颜君旭突然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他扑过去,紧紧将珞珞抱在了怀中。而就在这时,铅云中的那只眼似闪了一下,万钧雷霆落在广袤的大地上。
他紧紧抱着珞珞,只觉周身焦痛,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用尽全力刺在了自己的左胸上。
匕首还是在国师府逃命时,蒋华璋送给他防身的,是一柄削铁如泥的利刃,如划破绸缎般刺穿了他的肌肤和肌肉。
血花从他的伤口中喷溅而出,落在了珞珞的脸上,他紧紧抱住了珞珞,忍着痛低声道,“灵珠是在这里吗?如果不在,我就再试试别的地方……”
惊雷发出“轰隆隆”的巨响,落在了离“天雷”不过几丈远的地方,烧焦了一片土地。
“不、不……,你不要死……”珞珞来不及擦拭头脸上温热的血,慌忙按住他的伤口。
她根本不关心灵珠在他身体的何处,只想让他活下去。
“你一定要活着,替我守护着华国……”颜君旭的手臂缓缓松开,他清俊的脸变得如纸一般白,似随时都会在风雨中化成碎片。
一滴血从珞珞的颊边流进口唇之中,失去的记忆如排山倒海般将她淹没,无尽的力量从她的身体中涌出。
她得到了她的灵珠,原来灵珠根本没有形态,当颜君旭肯以自己的性命救赎她时,她就寻回了丢失的力量。
而颜君旭即将失去意识时,却看到了奇异的景象,那是他忘掉了一段记忆:一个男孩被捕兽夹夹住,却被一只毛发火红的小狐拯救,小狐见男孩失血过多,留下了一枚灵珠替他续命。
原来一切,都是因果!在十几年后,他也以自己的性命,拯救了珞珞。
他又看到了方思扬,曲铭,还有李睿和李盈,和那些他们有关的闪闪发光的日子,都是他生命中的珍宝。
可他甚至都来不及跟他们告别,就要先走一步了。
珞珞抱着将死的颜君旭哀哀哭泣,身体却飞快地发生了变化,她的脸上长出了细密的毛发,裙下也生出了狐尾。
朦胧的光笼罩在她的周身,她不再是人形,变成了另一种奇异的形态。
颜君旭好似做了一个梦,失血造成的寒冷消失了,他的意识脱离了身体,游离在三界之外。
周围的景象苍茫如白雾,他迷惑地四处游走,只见雾气中正站着一个红裙飘飘的窈窕少女。
“珞珞!”他开心地朝她跑过去。
珞珞似知道他会来,美目含笑地凝视着他。
“我是不是死了?”他拉着珞珞的手问,随即又疑惑道,“不对呀,你应该还活着……”他突然又焦急起来,“不会连你也死了吧?那‘天雷’怎么办?鹿城怎么办,华国的百姓怎么办?”“不要急……”珞珞伸出纤指,按在他的唇上,满眼不舍地说,“这里不是死地,而是须臾之间。佛曾说过:须臾既永恒。”
颜君旭放下了心,拉着珞珞的手,舍不得松开。
珞珞将头倚在他的肩上靠了一会儿,将他推开,眼中含泪,“君旭哥哥,我将你带到这‘须臾之间’,时间停滞之地,是为了跟你道别的……”
“道别?哦,对了,我就要死了,确实该到了别离的时候……”颜君旭伤感地看着她,“我走了之后,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像过去一样快乐自由,不要为我伤心……”
他还未说完珞珞踮起脚,轻轻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清浅的吻,“保重……”
他怀抱着珞珞,根本舍不得松开。可浓雾尽散,他才发现自己正漂浮在半空中,脚下正是血肉涂炭的沙场。
“烛龙”穿行在骑兵中,扬起的螯足是静止的;跃起的马匹同样停留在半空中;甚至连飞溅的血花都一动不动,像是一簇枝桠横斜的鲜红珊瑚。
头顶的阴云,身边的风,远处城楼的旌旗,全部都静止了,整个世界在这瞬间变成了一副凝固的画。
他想起了迫在眉睫的战势,心中焦急,刹那之间地面就传来了巨大的引力,如漩涡般将他卷入其中。
仿佛从长梦中醒来似的,他发现自己仍浑身浴血地躺在地上,他看到了珞珞,她的秀发飞扬到了半空,九尾在身后舞动,变成了半人半妖的姿态。
“珞珞……”他看着她,泪水缓缓渗出,“不要走……”
可珞珞还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只圣洁而高贵的九尾白狐,像极了他过去曾在幻觉中见过的那只。
他永远失去了那个总是捉弄他,又离不开他,活泼爱笑,又醋意浓浓的少女。
她似走到了时间的尽头,无论他怎么追赶,也无法触及她的裙角。
蛛网般的闪电从天而降,整个世界竟仿佛被雷暴充斥,他从未见过如此霹雳雷霆,让虚弱的他失去了神智。
停滞的时间飞快地流逝,他突然大口喘息着,从地上爬起来。雷暴停止了,他胸前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满身血痕。方才珞珞曾停留过的地方变成了一片焦黑,只有一把狐尾形状的琴,孤零零地落在地上。
他扑过去将琴捧在胸前,像是个孩子般号嚎大哭起来。他从未如此伤心,仿佛灵魂都被抽离,身体里空落落的,只剩下一个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可战争还在继续,不绝于耳的厮杀声唤醒了他的理智。他扑到了操纵台前,推开了备用的雷电机关,熟悉的轰鸣声充斥了整个操作间,“天雷”昂首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他回过头,望向身后肆意虐杀的“烛龙”,眼中满含血丝。他不再心慈手软,蓬勃的杀意在血脉中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