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在广袤的战场上游走,宛如在黄泉中漫行的死亡之舟,不徐不慢地收割生命。
蒋华璋指挥着黑狐,用巨镰般的节肢砍杀着华国的兵士,转瞬便将鹿城附近变成了一片修罗场。方才暴烈的天雷惊得他们蛰伏了一会儿,但根本扭转不了战局,此战夷国赢定了。
“多摩罗王一死,夷国大势已去,若华国变得强大,势必平衡就被打破。我要削弱华国军力,趁此机会再次将两国掌握在我的手中!”蒋华璋踌躇满志地指挥着属下。
黑狐们配合无间,像是他的手指般灵活听话,“烛龙”首尾相接,将十几骑骑兵紧紧围住,就要用锐利的节肢刀刃将他们绞杀。
可就在这时,战场上突然响起了一声轰鸣,仿佛巨兽的咆哮,又像是蛰伏的龙从地穴苏醒。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处,只见残破的“天雷”再次站了起来,它挥舞着仅剩一只的蝠翼,仰着缺了一半的头颅望向苍天,仿佛在质问命运的不公。
“颜君旭?”蒋华璋看到这奇异的一幕,惊诧道,“怎么他还能启动这个机关吗?”
他突然有些后悔,一向严谨的他,方才竟然没将残破的“天雷”机关彻底摧毁。
不过就凭一个不完整的机关怪兽也干不了什么,他没有丝毫畏惧,仍下令杀戮华国的兵士。
“天雷”疾动如风,震得大地轰然作响,眨眼间就来到了“烛龙”身前。它抬起被烧得仅剩金属骨骼的前爪,一把拍在了“烛龙”的蛇身上。
“烛龙”身子一歪,操纵间中蒋华璋和手下们都被震得差点摔倒。但还未等他们站定,又一爪拍了下来。
它不得不舒展开卷成一团的身体,迎战“天雷”,而华国的骑兵们见有一隙出路,忙纵马奔了出去。
慕容贺鸣金收兵,唤回了所有的兵士,带领着诸将观战。方才万钧雷霆从天而降,蓝紫色的电光中,守在城头的官兵都看到一只白色的狐影在电光幻影中飞升到了半空中。
这奇异的一幕转瞬即逝,连慕容贺都不仅揉了揉眼睛,不知发方才看到的是真是幻。
雷霆过后,雨落如注,洗刷了战场上的鲜血,又如帘幕般笼罩着整个世界。
阴霾的天气中,麒麟巨兽和怪蛇机关都携着雷霆之势扑向了对方,宛如噩梦中的景象。
这场战争是怪兽和怪兽的较量,机关和机关的对决,绝非人力所能左右。千军万马在庞大的机关前也宛如蝼蚁,他们只能祈祷着神能站在自己这边。
不!或许神就是那操纵着“天雷”机关的少年,他虽然看似稚嫩而文静,身体中却藏着蓬勃无尽的力量,总能出人意料地扭转战势。
战势如水,他则是断水之刃。
蒋华璋指挥着属下,昂头扬起节肢去攻打“天雷”。可颜君旭根本不躲,他操纵着“天雷”一把抵住了“烛龙”的节肢,用力将它折断,扔在了一边。他的攻击没有任何技巧,只有四个字,就是“你死我活”!
蒋华璋万万没想到颜君旭到来战场上竟一扫书卷气,变得如此勇猛,又抛出了雷火弹。
可麒麟怪兽依旧不躲,它用蝠翼将雷火弹一一挡了回去,没有挡住的便硬生生地承受。
这两败俱伤的打法令蒋华璋胆战心惊,他并不想战死沙场,只想通过这场战争制衡两国。
他忙朝操作尾部的属下发号施令,准备边打边撤。“烛龙”一摆巨尾,藏在身下的轮足飞快移动,向那罗伽山中退去。
颜君旭已经杀红了眼,他操纵着天雷追进了山里,即便前爪已经尽毁,硕大的麒麟机关仍一瘸一拐地穷追不舍。
它甩出如梁柱般粗细的巨尾,抽在了“烛龙”身上,烛龙的本就残缺的头部又被砸碎了一块,震得蒋华璋几乎摔倒在地。
两只机关巨兽殊死拼杀,夷国的军队也纷纷撤退,生怕如池鱼般被殃及,不过片刻驻扎的营地已人去帐空。
蒋华璋失去了斗志,只想摆脱颜君旭穷追不舍的纠缠,而颜君旭将生死置之度外,恨不得跟他同归于尽。
两人的气势立刻就分了高下,“烛龙”狼狈逃命,没有半分招架之力,跑到那罗伽山的山巅时已经几乎被“天雷”撕碎。蒋华璋在战斗中因巨大的颠簸受了伤,不得不跳出了操纵室,一瘸一拐地向山顶逃去。
而“天雷”也伤痕累累,几近报废。颜君旭却像是发了疯,随手捡起一柄长刀,也跟着跳出了庞大的机关,对蒋华璋穷追不舍。
他的头磕破了,鲜血糊住了双眼,左臂也因撞击而扭伤。可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将眼前的始作俑者杀掉,为珞珞报仇。
他跟在狼狈逃命的蒋华璋身后,跑进了一个藏在密林中的山洞里,洞口有黑狐逃窜,发出哀哀悲鸣。他踩在泥泞的雨水中,跌了几个跟头,黑狐们趁机要扑上来,但都被他浑身浴血,狰狞可怕的样子吓得不敢轻举妄动。
“你这贼子,躲什么躲?快出来受死!”他沙哑地呐喊,只想与蒋华璋同归于尽。
如果不是他企图控制两国的国运,如果不是他用机关之术挑起战争,珞珞又怎么会死?
他又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居然一脚踩进了温热的水中,洞中竟然有个天然的温泉。
蒋华璋站在泉水中,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肩膀,头上满是鲜血。他似已放弃了抵抗,在一瞬间变得苍老而疲惫。
“此地藏着涂山狐一族最大的秘密,也是我多年来制衡华夷两国,不愿燃起战火的原因……”他长叹口气,颓然看向水中,“此战我输了,输得彻彻底底,多年来的运筹帷幄付之东流,就只差了那么一点……”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你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居然想靠一己之力扭转天道?所以注定会一败涂地!”颜君旭走过去,将刀刃架在他的脖子上。只需轻轻一用力,他就能取走这阴谋家的性命,替珞珞报仇。
可他突然愣住了,因为他看清了藏在温泉水底的物事,那居然是一个个生着狐尾的婴儿,足有上千个之多。婴儿们闭着双眼在泉水中酣睡,蜷缩着手脚,静憩而安详。
“窗前遥望月,独怜小儿女。”他的耳边突然回想起珞珞转告给他的话。
释心俊秀而妖异的面容也浮现在眼前,他叹息般说道,“我们很弱小呀……”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蒋华璋为什么会热衷操纵国家,为什么害怕鹿城再次发生战争,原来那罗伽山竟藏着这样的秘密。
温泉水中涟漪阵阵,像是一面幽森透彻的玄镜,不仅藏着千百只幼狐,还映出了他的容貌。
倒影中的他手持长刀,满脸血污,眼中饱含着残忍,竟像极了丧心病狂的莫秋雨。他想起莫秋雨在劫法场那天曾说过的话,心中一颤,突然觉得手中的刀重逾千钧,这一刀无论如何也砍不下去了。
“涂山狐天生体质虚弱,所有的幼狐出生,都必须在那罗伽山的温泉水中生存,长到两岁才能离开此处。”蒋华璋颓然地说,“可鹿城连年战乱,山脚下战火不断,很多涂山狐的幼崽受到惊吓夭折,我才想操纵两国,不让哪一方太强,以平息战争……,或许这是报应,涂山狐信奉入世修行,改变了人间,所以老天才如此惩罚我族!让我族子孙无继!如今始知,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啊……”
颜君旭愣愣地看着面前形容枯朽的老人,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风,几片凋谢的蔷薇花瓣落在了他的刀锋上。
一个身穿红裙的少女正站在他的面前,她明眸善睐,笑靥如花,轻轻地朝他摇了摇头,似在提示他不要变成战鬼。
他的心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撕成了碎片,他大叫一声,扔掉了刀,趔趔趄趄地跑出了山洞。
“珞珞!珞珞啊……”他放声哭嚎着,似要将满腔愤怨都一并发泄。
可空谷中只有孤寂的回声飘**,再也没有人回答他了。蔷薇曾绚烂地绽放,却凋零在初夏时节,只余香魂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