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战败后,夷国军队悄无声息地从那罗伽山撤离,再未组织进攻。三日后,年逾七旬的老王多摩罗病逝,夷国举国哀悼。新王比罗毅登基,年轻的国王不喜战争,很快便派使臣与华国签订了边关互市条约,连三年一次的机关演武都被取消,华夷两国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背井离乡的难民返回了家园,被战火涂炭的鹿城,很快就恢复了市贸,比昔日更加昌盛繁荣。
秋凉时节,颜君旭来到了位于天河旁的一处院落中,陪伴他的是安如意曾经的仆人。安如意死后被皇上追封为骁骑将军,虽然他并未当过将军,连上战场都是离家出走。
在安家人看来,他只是一时兴起,像是平日一样,翻墙出去跟朋友喝个花酒,或者突发奇想去打猎赛马,可怎么这次就偏偏回不来了呢?
殊荣加身的安老爷,仿佛在一夜间就老了十岁,没想到他最看不起的小儿子,却用自己的命为家族挣了最大的荣耀。
一提到家中的小公子,跟在颜君旭身后的仆人就不停地抹眼泪,颜君旭让他留在院外,孤身一人走进了园子。
扑面而来的是馥郁的芬芳,即便秋日清寒,满园的蔷薇仍争奇斗艳地绽放着。他走在一片姹紫嫣红中,不由湿了眼眶。
蔷薇园深处,还有个别致的秋千架子,架子以红漆为底,用金漆绘着美人图案,座椅上还体贴地放着个柔软的丝绒垫子。
他坐在垫子上,任风吹乱了本就凌乱的头发,眼前又浮现出了珞珞的身影。如果珞珞还活着,一定会在园中玩闹,再欺负一下安如意吧。如今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自己,真的很寂寞啊!
他突然觉得鼻子很酸,泪水不知不觉流到了颊边。为什么坐在瑰丽如此的园中还会流泪呢?一定是秋风弄人。
他回到京城已经两月有余,大军凯旋之日,他却没有半分欢喜,如行尸走肉般站在接受封赏的武将之中。
他年纪轻轻便被李睿封为“护国公”,并将昔日国师府修葺一新,赏赐给他居住。
而他却失魂落魄地抱着一把被雷批焦的狐尾琴,连谢恩都忘记了。李睿对他的反常早有耳闻,以为他在战争中受到的刺激太大,才会心智失常,也对这位少年功臣关爱有加。
清风清,明月明,年轻的护国公净日坐在装饰得宛如仙境的园林中发呆,转眼夏天的脚步就匆匆而过,迎来了秋凉时节。
其间方思扬和月曦来过,曲铭也探望过他,甚至连李睿都御驾亲临,但他仍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方思扬和曲铭目睹过他在战场上发疯的样子,知道他的反常跟珞珞有关,可佳人已逝,他们想安慰他却又不敢提起,只能先办法为他寻医问药。
如此又过了几日,仲秋节前,一个白衣少年踏着冷月的辉光,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颜君旭面前。秋月清冷,少年双眸却比月光还冷淡几分,看着颜君旭消瘦的脸庞。
“是我,你还记得我吗?”少年正是无瑕,他扶住颜君旭的肩膀,不敢相信眼前这一袭华服、形销骨立的青年,就是那曾跟在珞珞身边,神采飞扬的少年书生,“我带来了珞珞的消息。”
一听到“珞珞”的名字,颜君旭空茫的双眼突然有了神采,像是骷髅的眼中燃起了灼灼火焰。
“她在哪里?快告诉我!”他跳起来,紧紧抓住了无瑕的手,生怕一松脱他就逃走了。
无瑕从衣袖中掏出了个信封,“这是她让我转交给你的,每年正月十五紫云城最大的戏院水镜台里都会演一出《喜相逢》,三年之后的元宵之夜,她会跟你一起看这折戏。”
颜君旭接过信封,只见里面放着张绘着蔷薇的花笺,写着“天字二号”四个字,正是珞珞的笔迹。
他想起过去跟珞珞去水镜台里看戏,没钱买前排的戏票,总是挤在熙攘的人群中看台上精彩纷呈的唱做念打,有时为了让珞珞看得清楚些,他还会把她抱得高过头顶。
“呆瓜,等你当了武考状元,我要坐在二楼的包房里。嗯,我看那个‘天子二号’就很不错。”珞珞曾羡慕地指着楼上的雅座,漂亮的眼睛中闪烁着期盼的光。
这是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愿望,颜君旭握着信笺,激动地说,“没错,正是她!她没有死,果然像她那么聪明,怎能就这么死了呢?”
他不再心灰意冷,又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可当他想跟无瑕道谢时,却见眼前只有冷月如霜,无瑕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去。
两年后,方思扬辞官离京,理由是老父病势沉重,需要他侍奉床前。华国人推崇孝道,虽然明帝也舍不得方思扬这等人才,但也准了他的请求。
临走时方思扬包了紫云城中的一座牡丹园,将自己在战场上画的画尽数展示给众人观赏。
此展名曰《战乱修罗相》,贵人和百姓都纷叠而至。一幅幅战火中众生栩栩如生的惨相,跟园中牡丹形成鲜明的对比,令人看着触目惊心。
当人们惊异于画中残忍的景象时,颜君旭正跟方思扬坐在亭子里乘凉,他端起一碗放了冰的樱桃酪,悄声问向方思扬,“令尊真的生病了吗?”
方思扬手持玉骨折扇,俊逸无双,轻轻摇了摇头,“你知我最爱自由,净日闷在工部给你画图,实在是腻歪之极,我要兑现当初的诺言,跟璇玑先生提亲,迎娶月曦。她已经回人鱼湖等我了,说要提前准备嫁妆。”
但有些话他没说,真正让他萌生退意的是李睿在跟夷国之战中滋生了野心,似随时都会发起新的战争。
他离京前展示《战乱图》,便有警醒世人之意。战争的残酷远远超出人们的想象,只有将血淋淋的场面毫无遮掩地展示,才能让他们珍爱和平。“恭喜恭喜,要是珞珞回来就好了,我就能跟她一同去吃你的喜酒。”颜君旭却不知他的心思,惋惜地摇了摇头,“说来这樱桃酪也是她喜欢的,将来得让她吃个够。”
方思扬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恰好曲铭也来到凉亭,听到颜君旭的话,神色不由一黯。
他早在大战后就借口沉疴缠身,辞去了工部侍郎一职,但因他掌握着华国的机关术,他不被允许离京,只能在紫云城中做个闲人,没事就去各个馆子中品尝美食。
“他怎么……”曲铭望着悠然自得的颜君旭,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方思扬以折扇挡住了嘴,凑到他耳边,轻轻地道,“君不见庄生梦蝶?或许病的不是他,而是我们,或者是这熙熙攘攘的世人呢。”
曲铭望着牡丹园中前仆后继的赏画之人,只觉得他说的话跟打哑谜似的。不过在他眼中,只要颜君旭能吃能睡,还能想出绝妙的机关,有的小毛病也没什么。
方思扬在一个清冷的早晨,只带了两个仆人和简单的行李,离开了紫云城。自他走后,颜君旭越发孤独,虽然如今他身边多了许多朋友,却连一个能说得上话的都没有。
他成为了最年轻的护国公,但跟蒋华璋不同,他没什么实权,更不会管理徭役赋税,每天只在皇上为他准备的机关房中研发机关。如有国外使臣来访,皇上便会命他拿出最威武强大的机关,在异国面前展现实力。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便又到了元宵佳节。每逢元宵他都会包下水镜台的“天字二号”雅座,去看一折“喜相逢”,今年刚好是第三年。
天色刚擦黑,雪落如霰,他特意脱下锦袍,换了件书生的青衫,独自一人撑着伞,早早赶到了水镜台中。
栏杆上挂满了金丝红绸,台中的烛火都换成了香粉红烛,戏台前装饰着绢花牡丹,无处不流露着喜庆的氛围。
他拾阶而上,紧张得恍如初次参加科考之时,心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
他走到“天字二号”雅阁前,掀开了秀金丝的锦绣门帘。只见蒙蒙的烛光中,正坐着一个身姿窈窕的少女,她腰细如裹,端坐在宽大舒适的椅子上,像一尊晶莹的玉雕。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久远的梦,连气都不敢喘,生怕这梦会化为烟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