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朔?”好耳熟的名字。
韩菱纱脑海里划过一道仙风道骨的少年身影,随即意识到这群小妖有危险。
她猛地低头看了看这几只小得不能再小的槐妖,别说剑仙了,就连自己也能一手捏死一只。
要是撞上他们……
她猛地一激灵,连忙问:“哪里可以躲起来?绝对不能让他们看见这几个小东西,否则它们一个都活不下来。”
“山洞里岔路极多,很容易迷路,最适合藏身了。他们第一次来,应该不敢太深入,你们随我来。”柳梦璃当即抱着槐妖老大快步向山洞走去。
韩菱纱怕四个槐妖弟弟不肯跟随,故意板着脸,装作恶狠狠的样子,压低声音肃声道:“你们四个听好了,要是不想你们大哥受伤,就乖乖地跟着。”
“喵……”小槐妖们还想反驳,却被韩菱纱一顿抢白:“也不准发出声音!”
也许是韩菱纱的脸色实在吓人,也许是小槐妖太过年幼天真,一个个滴溜圆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又强忍着不敢流下来,小脸皱成一团,乖乖地跟在几人身后,就连脚步也极为轻盈。
蜷缩在柳梦璃怀中的槐妖老大也许是感受到几人的善意,出奇地安静。
然而一进山洞,三人便闻到一股浓烈扑鼻的血腥味,韩菱纱脚下更是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就着云天河长剑发出的蓝光细细辨认,赫然是一棵大树!
可明明是树,却长着人类的五官,还有着人类一般的柔软触感,然而被拦腰斩断,像破絮般的布偶被丢在一旁。
从韩菱纱脚旁看过去,一只、两只……数十只妖物的尸体横七竖八,在树形的妖物之外还有几具男人和女人的尸体,一直到洞穴深处,它们的身上,地上,墙壁上…… 到处都是绿色的不明**。
“这些……全都是槐妖?可是,它们从不轻易伤人,为什么会这样?”柳梦璃愣愣地望着那些尸体,声音微颤。
离柳梦璃最近的槐妖尸体已然化为人形,她腹下正藏着个槐妖幼兽的尸体,那姿态俨然是临死前想将孩子牢牢护住,可却无能为力,双双丢了性命。
她的眼底还噙着泪,四只利爪嵌入地面,绝望地望着一个方向,似乎是质问为何要杀了它们,死不瞑目……
小槐妖们看到这一画面,小小的身子抖颤成一团,其中两只没忍住,直接扑到了那堆槐妖尸体上面,哭喊着爹娘。
可它们实在是太弱小了,别说是将尸体搬运,就是扶起来都做不到,幼弱的牙齿咬着,“呜呜”声响起,听得人心里发酸。
韩菱纱眼眶微微湿润,心中如压着大石头一样难受,撇过视线不去看这一幕,转而蹲下身观察起周围的痕迹来。
“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微微诧异。
只见地上的沙土中,非但没有打斗挣扎的痕迹,甚至连脚步的印记都几乎没留下。再查探那些槐妖的尸体,她越看越心惊:“一剑封喉。”这么看下来,杀妖之人必然身手极快,这里的几十只妖兽几乎是同时被一剑刺穿身体,当场毙命。
来人剑术之高、修为之深,可以想见。
余下那几只小槐妖红着眼扑过去,努力地蹭着那冰冷的身体,似乎想用自己的体温让那具身体暖和起来,然而努力了半晌,都是徒劳。小家伙们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再也无法抱着它们的父母,终于没忍住,发出低低的悲鸣。
一旁的柳梦璃眼眶微润,神色凄然:“我们来这里也只是想探查一下洞内的妖为何会忽然伤人,不一定非要除妖。这里的槐妖素来性情温和,应该是有什么缘由才会如此……”谁知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里的血腥味这么重,想必这些槐妖被杀没多久。”韩菱纱顺着尸体绕过去,话音未落,忽然觉得脚下一松,未等反应过来,整个人就直接坠了下去。
“啊—”
就在这时候,柳梦璃怀中的槐妖老大趁着柳梦璃发愣之际忽地一跃,趁乱逃了。
那四只小妖连同着一起向陷阱内跳了下去。
“菱纱!”
见韩菱纱掉下去,云天河顿时慌了,脑中一片空白,只想跟着跳下去。
突然,一只素白的手抓住了云天河的手,手的主人焦急说道:“云公子不可!我们不知道下面有什么,如果连你也受伤了,就更救不了菱纱了。”
“可是……”虽然柳梦璃说的在理,可他怎么都不放心。
“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下去。”柳梦璃不给云天河思考和反抗的机会,连忙拉着他快步离开。
“菱纱,你别怕!我马上就到!”也不管韩菱纱能否听到,云天河对着深坑大声喊道。
柳梦璃亦很担心,但更多的是疑惑,此处何时多了个坑?
她从七八岁开始就时常出入山洞,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
哪里的离香草品质最佳,哪里的最茂盛,她都烂熟于心,说山洞是她的第二个家也不为过。
而槐妖向来性情温和,从不伤人,为什么会突然暴起?又是被什么人所杀?
柳梦璃纷乱的思绪尚未厘清,两人便远远地看到一点儿鲜红,正是韩菱纱的衣衫。
“菱纱,你醒醒!你别死啊,菱纱!菱纱!”云天河几步抢到跟前,晃着韩菱纱的身子大声呼喊着,奈何韩菱纱却仿佛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云天河更慌了。
“怎么办怎么办,菱纱她不会死了吧?梦璃,怎么办?”
柳梦璃上前探了探韩菱纱的鼻息,松了一口气,温言安慰道:“没事的,菱纱只是一时晕过去了。”
说完,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翠绿瓷瓶,拔开木塞,在韩菱纱口鼻处晃了一晃,便收了起来。
淡淡的药香味散开来,云天河紧盯着韩菱纱不曾松懈。柳梦璃瞥见这一幕,看着那酷似云叔的面庞,心中倏然腾起几分异样。“她怎么还没醒呀?”
“你那个药行不行?她不会是哪儿受伤了吧?”
韩菱纱悠悠转醒,尚未睁开眼就听到云天河的吵嚷声,一伸手就准确推开了他凑近的脸:“云天河你吵死了!”
“菱纱你醒了!”
韩菱纱睁开眼,对上了两双关切的目光,不由得面上一红。
想她闯过那么多陵墓机关,没想到竟败给如此简易的陷阱,真是阴沟里翻船。
“我没事。”
“先别急着起来。”柳梦璃轻轻按住她,“我先替你上药。”说着便取出了来之前备下的药,为她包扎伤口。
韩菱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惊奇不已:“什么东西这么香,闻着都不痛了。”
“这是我用离香草加上几味药材制成的香囊,有凝神镇痛的功效,只是不能治本,现在敷上药,很快就会好了。”柳梦璃扶着她起身,“来,慢点。”
“梦璃,谢谢你。”韩菱纱感觉双臂清凉,说不出的清爽舒服,再对上那双不掩关心的美眸,心中不免有些感动。
“你说过的,我们是朋友。”柳梦璃见她恢复稍许,温柔地笑了笑,转身看向洞内,眉头微微蹙起,“这里原本是离香草生长最茂盛的地方,现在一点儿都见不到了。”
韩菱纱眼尖,看到了一块巨石后面隐约露出一点儿绿色。“你们看那边,那可是离香草?”
正要上前,只见绿叶后面突然冲出一只小兽冲着她呲牙嘶吼,竟然是方才的小槐妖。
小槐妖死死地守护着身后的离香草,虽然恐惧得瑟瑟发抖,却仍不退缩:“你们这些坏人,我是不会允许你们把离香草带走的。我们只有这些了,如果被你们抢走,我们会饿死的…… 爹…… 娘……”
怒吼声越来越小,说到最后,竟成了声声呜咽。
韩菱纱被它哭得心里头难受,颇有几分无措道:“我……我们不是坏人,也不会拿你的草……”
柳梦璃上前几步,慢慢蹲下身子,和小槐妖齐平了视线,耐心温柔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把离香草抢走的,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你能告诉我吗?”
“问完之后你就要杀了我吗?”小槐妖哭哭啼啼地哀求,“那你可不可以放了他们?我们一个人都没有杀过,就连爹娘、叔伯他们也只是吓唬吓唬那些人。
你们人类就要把离香草采光了,我们槐妖没得吃,才会这样做,都是你们人类的错!”
“你们的爹娘是怎么死的?”韩菱纱问道。
小槐妖的声音突然高亢激愤:“我一辈子都记得那个人!他穿着白色的衣服,身后背着一个很大的盒子,用一把飞来飞去的剑把爹娘他们全杀了!要不是我们弟兄几个妖气太弱,不容易被发现,我们也早就死了!”
“槐枝!你跟他们说这些干什么?他们人类只会戏弄和残杀我们妖!”槐妖大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训斥弟弟。柳梦璃细眉之间笼罩着一片郁色,眸中似有悲悯:“这的确是人的错,你们……有地方可以去吗?如果有就快走吧,女萝岩里如今只剩下毒虫毒草,并非久留之地。”
那槐妖听柳梦璃这么说,吃了一惊,颤声叫道:“喵!你…… 你不杀我们?”
旁边一直不语的云天河突然开口:“反正你说的那些我也只听懂一半,不过妖杀了人,人要报仇,人杀了妖,妖也不罢休,这样打来打去,到哪一天也没结果。”
听到云天河这么说,韩菱纱略有些惊讶,这呆子竟然还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这都是我爹说的。他说人和人是这样—因时果报,我想人和妖应该也差不多吧。”云天河挠了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
“话虽如此,但人对妖的敌视,很多时候很难改观。”韩菱纱轻叹了一声,毕竟力量悬殊,人在妖类面前,实在是太弱小了。
柳梦璃俯下身,向着那五只槐妖轻声道:“你们走吧,回去以后我会告诉城里的人,让他们采摘适度,绝不让你们没有了食物。”
为首的槐妖呆了呆,不可置信地望着梦璃,梦璃也温和地望着它,轻轻挥了挥手。
那槐妖似乎是被柳梦璃感动了,轻叫一声,说道:“喵!我叫槐米,它们是我弟弟槐花、槐实、槐角、槐枝。长大以后,我们还是要找到那个人,替爹娘报仇!不过…… 人也不全都是坏的,我记下了!我们走!”
它回头低鸣了一声,几只槐妖各自从石壁旁衔起一把离香草,又望了柳梦璃三人一眼,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真可怜,这么小就没有了爹娘,以后恐怕会过得很辛苦。”柳梦璃讷讷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韩菱纱不由得望向云天河,这么说来,这呆子岂不是也……云天河感知到她的目光,转过身来,冲着她嘿嘿一笑。韩菱纱嘴角微扬,呆一些也好,至少不会那么伤怀。
正感慨,他们忽然又听见一声弱弱的喵叫,一只瘦瘦小小的槐妖颠颠地又跑了回来,张口吐出一颗土黄色的珠子,然后推到柳梦璃身前。
“喵,我叫槐枝,老大自己不好意思来,让我把这个送给你。这是我们家族以前在洞里找到的宝贝。”
柳梦璃一怔,低头看着那颗宝珠,只见它通体晶莹剔透,在昏暗的岩洞中闪着奇异的光彩,虽不耀眼,光泽中却隐含着一股温厚的力量。
韩菱纱将那颗宝珠拾在手中,端详片刻,突然惊道:“这……这不是土灵珠吗?”
“土林猪?是什么东西?看上去不像猪啊?”
“据说天地间一共有水、火、雷、风、土五颗灵珠,由灵气聚集而成,是了不起的宝贝,韩家先祖曾经得到过雷灵珠,所以本家文献上有记载。”<!--PAGE 4-->韩菱纱思索片刻,神情一扬,喜道:“我明白了!书上说灵珠往往生成在阴阳交汇、灵气极盛之处,这女萝岩、八公山都是厚土福地,土灵珠出现在这里,倒也不奇怪。”
“这么贵重的东西…… 你们…… 要送给我?”柳梦璃受宠若惊。
“喵,老大说人有好坏,你是好人,对我们也很好,所以我们要感谢你。”槐枝说完,也不待柳梦璃回答,转身便跑远了。
韩菱纱手握着土灵珠也是十分开心,但转念一想,又颇觉他们三人实在是无功受禄,便问柳梦璃道:“梦璃,那些槐妖说这是它们家族的宝贝,我们就这样收下,会不会……”
“没关系,它们报恩是一心一意的,要是我们不收,反而是失礼了。”柳梦璃从小槐妖消失的地方缓缓收回视线。
“梦璃,你的想法真是与众不同,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人夸妖兽呢。”
柳梦璃一顿,而后声音似乎低沉了些许:“其实,渺渺世间,不独有人。人要活下去,妖又何尝不是?为何彼此之间不能多一些理解呢?至少我不认为妖都是狰狞可恨的,万物皆是生灵,又哪里有天定的贵贱善恶之分?”
韩菱纱微微一怔,看着柳梦璃不由得深思,这位闺中大小姐的想法有时着实令人出乎意料。
“没错,我爹就常常这样说!”一旁的云天河不住地点头。
韩菱纱忍不住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把土灵珠递给了柳梦璃:“出去再说。”
话音刚落,他们身后出现了两道剑影,声音随之而来。
“这里好重的妖气!”<!--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