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话音落下的工夫，两道白影一先一后，伴着清光风啸，出现在韩菱纱等人身后几丈远的地方。

为首的少年扶了一把从剑身上踉跄下来的少女，一回眸，便看到了韩菱纱等人。

四目相对，韩菱纱状似十分意外，随即热络地朝他挥了挥手：“怀朔，原来是你们呀？”

“二位，想不到又见面了。”怀朔亦抱拳回应道。

跟着的璇玑愣了愣，轻轻拽了下怀朔的袖子：“师兄，他们是谁？”

“你不记得了？那天夜里我们去追师叔，在巢湖边遇见的他们两位……”

璇玑这才想起二人来，脸上一红，噘起小嘴嗔道：“下山以后天天见那么多人，要是每个都记住，人家还不累死了？”

说罢，她望了望韩菱纱他们身后，着急道：“师兄，别管这些啦，你说这儿有妖气，赶快把妖兽打跑，我们好去找紫英师叔！”

小姑娘说风就是雨，行事风风火火的，透着几分天真娇憨，此时已经拉着怀朔，检视四周的妖气来源。

韩菱纱与柳梦璃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朝离香草那儿挪步，遮住了槐枝隐入离香草的最后身影。

“这里……”

“原来你们也慢了一步，有人早就把妖兽杀光了。”韩菱纱指向不远的山洞处，“我们到的时候，这里就已经这样了。”

怀朔顺着指向看过去，只见地上躺着数具树形的槐妖尸体，身上及地上都淌着一些绿色**，空气中多了一些除了草木味以外的难闻气味。

“我不信，哪有人这么厉害！”璇玑遮了遮口鼻，颇有些不爽，她都还没出手呢。

“小妹妹，我可没骗你。”韩菱纱冲着她眨了眨眼，“我们也是来女萝岩探查妖伤人之事，进入洞中才发现所有槐妖都被一剑穿心而死……说不定是剑仙所为。”

“看样子师叔总是比我们快上一步，这辈子是别想追上了。”怀朔查明了槐妖身上的伤，剑气凌厉，除了师叔不作第二人想。

“真是师叔做的？”璇玑看着眼前妖尸遍野的情形，想到那位风光月霁的师叔，顿时眉开眼笑，“紫英师叔就是厉害，他的剑法在同辈弟子中可是无人能及的！”

妥妥的痴迷模样。

韩菱纱觉得小姑娘十分有趣，更对他们的门派产生了无尽的好奇。

“照理说这里妖兽尽除，不该还有妖气才对，谨慎起见，我们还是再查看一下有无妖类余孽为好。”怀朔不放心道。

韩菱纱不禁绷紧了身子，依照这些修仙之人对妖兽的仇视程度，那几只小妖只怕难逃一死。

—只能再拖延上一阵子了。

“二位，若是还有什么妖类，早就被我们发现了，可惜你们说的那位师叔没给我们机会。我们揭了榜过来，本想着能领些赏，可还是迟了一步，进洞时这些槐妖都已经断气了。”韩菱纱惋惜道，暗地里却将那位紫英师叔吹捧得更高了。璇玑果然上钩：“就是啊，怀朔，紫英师叔你都信不过吗？”

“当然不是，只不过……”

“不过什么，师叔他都赶去陈州了，我们也要快点追上，你别总慢慢吞吞的啦！你再这样，人家要生气了！”

在璇玑心中，再没有比师叔更厉害的，哪里容得怀朔一而再再而三的犹豫质疑，索性直接御剑消失在了远处。

这回连道别都来不及，见璇玑离开，怀朔急忙追了上去。

韩菱纱正盘算着如何同仙门攀上关系，不料二人突然离去，一眨眼就不见了踪迹，一个“等”字尚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这两个人还是风风火火的，拜入他们师门的事情都没机会说。”韩菱纱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他们居然也还没去陈州，这就表示—还有机会！”

“菱纱，你和云公子想要去修仙吗？”

“嗯，我想去那个门派，天河他主要是为了探访他爹的事。”

“云叔？他和那些剑仙有关系？”柳梦璃的声音略上扬了些许。

韩菱纱点点头，遂将当日石沉溪洞中所发生的事告诉了柳梦璃，包括自己的一些猜想。

“天河的爹说不定比那些剑仙都要厉害呢，在那儿打听更方便！”

“那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柳梦璃连忙问道。

不等韩菱纱作答，云天河已是一脸的喜色，高兴全写在上面了：“真的吗？”

韩菱纱瞟了云天河一眼，心底腾起几分不爽，这白痴，干吗一副期待的模样？

“可是你爹他会答应吗？”韩菱纱一想到柳大人，几乎就能预想到结果，“还有，一开始，你不是不喜欢我和天河吗？跟我们一起去……”

“不……不是。”柳梦璃焦急否认，对上韩菱纱隐匿着一丝戏谑的眼，染上几分哂然。

经过此行，柳梦璃早已对二人有所改观，韩姑娘率性坦然，云公子单纯正直……联想到自己先前的试探，此时深感歉疚：“我……我从小到大几乎没离开过柳府，对人有些戒心，所以一开始确实像你说的，但是后来我知道，你们都是心地很好的人，我不应该……”

“梦璃，你对我们很好啊，把菱纱画得那么像，还夸我爹是大英雄，他要是知道了，肯定很高兴。”

韩菱纱其实也见不得美人难过，好在云天河打破了这气氛，连忙安慰道：“对……对啊，连我的亲人都无法画得这么传神。”

她这一说把大家都逗笑了，柳梦璃定定地看着二人，心中划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情感。

“爹和娘那边我会和他们好好说的，今后就麻烦你们了。”柳梦璃闻言渐渐浮起笑意，最初的那点不愉快在这半日多的相处中烟消云散。

这嫣然一笑，若雪莲初绽，姿态横生，那肩上的乌黑青丝更是衬得她肌肤雪白，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因这一笑添了几分生气。韩菱纱不禁一愣，只觉自己平生之中，从未见过如此美丽之人，都说国色倾城，自己身为女子，本以为容貌也算不差，可是和眼前之人相比，顿时就有了一种被比下去的感觉……

这感觉颇没由头，直到她扫见云天河两眼发直盯着女子的模样，胸口蓦地一紧，泛起一丝丝莫名的酸。她深拧着眉，径自越过二人走在了最前面，头也不回地催道：“该回寿阳了。”

***

从女萝岩回到寿阳城，约莫半日路程，赶到柳府已是日头中上。

柳世封亲自在大门口迎接，看到女儿平安归来，才展露笑颜将人带进了家门，全然忘了后面还有两个一道回来的。

韩菱纱落在后面，眼底闪过一抹羡煞，但很快敛了去，尚没迈进门槛儿，就一转身要往外去。

“菱纱，你去哪儿？”不等她回答，云天河又接了一句，“我和你一起去！”

“那怎么成！”想到这呆瓜在外闯的祸，她这事儿还真不能带上他，“我就是去买点东西，女孩子的东西，是秘密。你就老实在府里待着，等我回来。”

“什么…… 小秘密？”

不等云天河刨根问底，地上“嘭”的一声轻响，一片红烟弥漫，人已经消失在了红雾中。

“到底是什么秘密，为什么不能跟我说呢？”云天河对韩菱纱有秘密这件事好奇得要死，奈何人已经不见了，到底听了韩菱纱的话，没跟着往外跑。

白日里的柳府瞧着更是气派，云天河被奉为贵宾，一路上都有见礼的，还有帮忙指路的。

云天河索性在府里头逛了起来。

偌大的府邸百花争艳，四处透着清甜的气息，但在云天河看来不过仍是拘泥在四方框子里，少了自由。他有些怀念青鸾峰，对于没抓着那只闯入石沉溪洞的山猪更是遗憾不已。

他东逛逛、西逛逛，爬树逗鸟，一晃就是两个时辰。云天河正走着，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桃林，像极了昨天夜里和韩菱纱翻墙来时看到的。他不由得往前走了几步，遥遥望去，亭中似乎伫立着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似心事重重的模样。

是柳梦璃。

“是柳伯伯不同意让你跟着我们一道去寻剑仙吗？”

柳梦璃冷不丁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是云天河后，神色放松了几许，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她顿了顿，下意识望向他的身后，“菱纱呢？”

“她出府了，说是有小秘密，不让我一起去。”

听着云天河语气里的小委屈，柳梦璃抿嘴一笑：“对了，爹和娘已经答应了我，以后我就能跟着云公子，还有菱纱，大家一起四处游历了。”

“那真是太好了。梦璃，你也很想当剑仙吗？”云天河惊喜道。

“我对修仙倒没有太大兴趣，只是我从小到大都生活在这个府邸里，过了一天又一天，有的时候，我也想知道自己究竟从哪里来，发生过什么。”柳梦璃抬头望向院墙外的天际，神情中蓦然平添了一丝恍惚。“有时候，我的脑海里总闪过一些奇异的景象……说不定到了外面，就能找到什么线索。”

云天河之前从柳伯伯的口中得知梦璃是他爹抱来送给他们抚养的，跟着好奇梦璃的来历：“我爹他当年什么都没说吗？”

“没有，我想云叔肯定有他的理由，或许连他也不知道呢。”柳梦璃说完，轻叹了口气，“其实这也没什么。爹和娘都很疼我，能遇上他们，我已经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了。”

云天河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人，只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柳伯伯他们是好人，像你们这样一直在一起，也挺不错的。”

柳梦璃望着他，神情中有几分感动，也有几分同情，轻声道：“其实，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把他们当成你的爹娘。我听说，你娘也是很早就过世了……”

“不用不用！我不能抢走你的爹娘，还有啊，我要是喊别人作‘爹’，我爹说不定真要被气歪了！”提起他爹，云天河想念之余，总是从心底感到畏惧。

柳梦璃听了忍不住笑了出来：“云叔哪有你说的那么凶？”

见她终于笑了，云天河放心了些，忽然想起什么：“梦璃，我有点事不明白，柳伯伯他总是喊我‘咸枝’，还有这里的人叫我‘姑爷’，我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你知道吗？”

柳梦璃闻言划过一丝羞恼，但看云天河天然流露的纯真神情，低声问道：“云公子，云叔教过你读书、写字吗？”

“小的时候爹教过一些，他还留了几本书给我念，不过……不过后来为了生火方便，差不多都被我烧掉了。”

“这么说来，你只是不晓得哪些字该对上哪些意思，以后我有时间慢慢告诉你吧。”柳梦璃说完，脸上微微一红，又道，“至于‘姑爷’，那是底下人闹着玩的，别理他们。他们大概听了我爹的话，以为我和云公子要成亲呢。”

“成亲？什么意思？”

“简单些说，假如有个女孩子看着你心里舒坦，便会想要嫁给你，从今往后两个人一生一世都厮守在一起，永远也不分离。”柳梦璃笑了笑，又微微摇了摇头，叹道，“如果真的能和某个自己重视的人一生一世相守不离，那应该也是莫大的幸运吧。”

云天河挠了挠头，这过于深奥，他听不明白，只是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个少女的模糊轮廓……

“快到中午了，我还要出府一趟，云公子不如回去休息片刻。”柳梦璃看了一眼天色，对云天河微微福身，“我们明日就出发，对吗？”

云天河点点头。按菱纱的意思，是要尽快赶去陈州的，这样才能追上剑仙。

柳梦璃颔首离开，在与云天河擦身而过时，忽然一顿，幽幽叹道：“云公子，今天你对怀朔他们说，女萝岩里没有妖兽，我……很感激你愿意帮槐米它们…… 你是个好人，让我想起云叔，你们都有一副好心肠。”<!--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