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寿阳,韩菱纱朝城门里望了一眼,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她好几次来,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这次不单带了云天河,还带走了县令之女柳梦璃,真是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菱纱,还能不能再快点!”坐在马车内的云天河往嘴里塞着点心,才出发一会儿的工夫,点心就少了一半。
“你就知道吃!”韩菱纱喊了声“驾”,马车四平八稳地行进在山路上。寿阳人杰地灵,从淝水古战场到这八公山,留下了多少故事。路旁偶有古迹遗存,菱纱便与梦璃探讨起来。云天河帮忙撩着帘子,两位姑娘相聊甚欢。可在他看来,这里的山啊水啊,和青鸾峰也没什么区别,倒是对菱纱手里的马鞭有了兴趣。
他在山上只会和野猪野牛赛跑,从没见过被人驯服的动物,于是牵了牵菱纱的衣角:“菱纱,要不我来驾马车……”
“我没有听错吧,你这野人竟然会体贴人?也罢,往后的路还长着呢,那我就教你试试。”
韩菱纱暂停了马车,将马鞭交到天河手上,一个教一个学,不一会儿就有模有样地赶着马车再次踏上了山路。
“哟吼!”见起步尚算顺遂,云天河一高兴加快了速度,车内韩菱纱与柳梦璃没有防备,险些被晃倒,好在互相搀扶住了对方。
“云!天!河!”少女的怒火从车内冒出。
马车在菱纱怒气冲冲的声音中停了下来,可云天河手上并没有停。云天河再次扬鞭,那马却怎么都不肯走了。
“菱纱,它们怎么不走了?”
“什么不走了,不是你停下来的吗?”韩菱纱探出脑袋,只见原本精神奕奕的两匹马,此时不知为何,不安地在原地踱步。
韩菱纱跳下马车,就近查看。这附近是官道,道路畅通无阻,更重要的是,这两匹马是今早县令准备好的,如何都不会出问题。
云天河和柳梦璃跟着下了马车,四下望着,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异常动静。
忽然,韩菱纱身后的马厉声嘶叫了声。
“小心!”云天河一把将韩菱纱拉开,避过了忽然猛冲过来的两匹马。
马蹄声近在耳畔,随即朝着远处奔去,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韩菱纱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怎么回事?”
柳梦璃轻轻摇了摇头:“或许是这一带有什么山兽吓到了它们。”
“不应该啊,官道上每日来来往往的马车这么多……”韩菱纱也想不通,但眼下有个更让人头疼的问题摆在眼前,没有马车的话,走官道没四五日可到不了陈州。
到那时候哪里还有怀朔他们的影子。
“菱纱,之前你说不走官道,是有其他办法去陈州吗?”站在岔路口,柳梦璃下意识地看向最有主见的韩菱纱。
韩菱纱轻挑秀眉:“东边这条路,上去是淮南王的陵寝,只是山势陡峭,道路崎岖难行,并不好走。”“话说淮南王那老头儿还挺会挑地方呢。这八公山山势不错,兼具‘四势’中的‘青龙’‘白虎’,两相拱抱能让穴场不受外风吹袭。可惜美中不足,这山前只有一条寿阳的护城河,要是能够聚水成沼,就真的再好不过了。”
云天河听得云里雾里:“菱纱,你说的这些好难懂……”
韩菱纱瞥了他一眼:“你啊,就是吃得多,懂得少!”
“我听爹说过,风水堪舆之术晦涩难明,往往一二十年才能略有小成,菱纱你知晓这么多,已是十分难得。”柳梦璃微顿了一下,猜想到了几分,“你是想从东边走?”
“好梦璃,你可真聪明。”韩菱纱挽住她笑得狡黠,“我早就想好了,我们这次就取道淮南王陵地宫,顺利的话,要不了多久就能到陈州附近的碗丘山,这可比走官道省了许多时间。”
柳梦璃吃了一惊:“淮南王陵?可是,贸然进入那里有违法令,怕是不好。
何况你的通缉告示才撤下没多久……”
“不用担心,凡事都有变通!再说,我们此去又不是搜刮宝器,不过是借人家的地盘当一下过道。那淮南王怎么说也是堂堂一介王爷,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柳梦璃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既然你已有打算,就按你说的做。”
韩菱纱抿嘴轻笑,她原以为要多费些工夫来说服她,没想到她接受得这么快,这样也好,往后途中可以避免很多摩擦。
“走那个什么陵,就能遇上剑仙?”云天河在一旁问道。
“御剑术瞬息万里,我们即便借道也追不上他们,不过能快一些也好,就盼着他们能在陈州多逗留几日。”韩菱纱目光中流露出坚毅之色,信誓旦旦地说道:“你们放心,就算是错过了他们,天下之大,我就不信没有别的办法找到那个门派的线索。”
她找寻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有些线索,绝不会轻易放弃。
“那我们就走那什么陵!”
云天河已然跃跃欲试。韩菱纱笑骂了声“呆子”,带着他们往东侧走去。
东侧的山路基于地势与王陵的缘故,鲜有人迹。
小径两侧的草都已经有半人高,所行之路几乎都被遮蔽在树荫之下,十分凉爽,无形中倒是减轻了几分行路之苦。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三人已经行至山腰处的一处平台前,抬眼望去,只见面前是一座巨冢,冢前立的石碑上刻着“汉淮南王之墓”六个大字,碑体为风霜侵蚀,已然有些残破,所刻之字却依旧方正凛然。
“八公山草木茂盛,相传秦晋淝水之战时,秦军统帅苻坚站在寿阳城上遥望八公山,见山上草木随风摇动,心中恐惧,竟以为满山都是晋军的旌旗士兵,遂有‘草木皆兵’的成语流传于世。”“菱纱你知道的可真多!那这山为什么叫八公,不是九,也不是……”
韩菱纱看着陵前站着的持矛披甲的兵士,本想低调智取,然而没来得及捂住云天河的嘴,就看到守陵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瞬间就被兵士用长矛对准了。
“你们是干什么的?此地不可通行,还不快滚!”
韩菱纱见他如此无礼,借着柳梦璃的身份高声道:“大胆!你们可知我身后的这位姑娘是谁?”
“我管你是哪位!”问话的那兵士啐了一声,忽然瞥见了柳梦璃,脸上立马现出一副轻薄神情,嬉皮笑脸地说道:“哟,这小妞长得倒是真不赖……”
“瞧你那德行,一副没见过女人的样!”旁边另一个年龄略长的兵士不屑地嗤笑一声,随即转向韩菱纱怒喝道:“快滚!这里不是你们能随便走动的地方!”
“这位姑娘乃是寿阳县令的千金,今日代父巡查此地,你们还不快快让开!”
韩菱纱轻拧着细眉,想拿柳梦璃的身份迫退二人。
没想到那两个兵士听了,非但没有敬重,反而眼中满是轻视。
柳梦璃不喜对方气息,退了退,正好韩菱纱伸手一回护,就躲到了韩菱纱身后,郁郁地看着守陵的二人。
“甭管是谁,这儿也不能让你过!还是说……你想留下来陪大爷玩玩儿。”
“闭上你的臭嘴!县令千金你们都敢冒犯!”韩菱纱怒火攻心,已经暗中摸向自己的峨眉刺。
“县令千金?! 那又怎样!她爹办事不力,前阵子这儿竟出了盗墓贼,如今这前朝王陵已归京中直接管辖,不干县令什么事了!”
说到这儿,另一个士兵也跟着骂起来:“听说那蟊贼是个女的,不知长啥样。
我呸!要不是那婆娘,我们兄弟又怎么会来守这鬼地方,不但没油水捞,最近连妖兽都冒出来了,真是苦差!”
守陵人嘴里骂骂咧咧、不干不净的,云天河本被韩菱纱拉着,此时再也忍不住,举着拳头就要冲过去揍他们。
不等他的拳头落下,那两名守陵人忽然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云天河愣了愣,收住了势头,回头就看到柳梦璃拢了拢袖子,甚是云淡风轻。
“这个法子好,我都忘了梦璃有仙术。这样弄昏了人,他们也不敢供出我们来,否则治他们个渎职之罪,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韩菱纱来了精神,跃跃欲试地想跟柳梦璃讨教一二。
“这法术只对寻常人有用,若是稍有修炼或是精神力强的人,就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了。”柳梦璃微顿了顿,“更何况,人的记忆本是最重要的东西,随随便便夺取,未免过于残忍。”
韩菱纱见她这般神情,连忙安慰:“梦璃,你的心真好。不过这两个家伙一看就知道平时作威作福惯了,根本不算什么好人,所以你做的也不算是坏事!”云天河也在一旁附和:“对对对,我爹说过的,对坏人就要有硬心肠!梦璃,你做得没错!”
“谢谢你们,我心里好受多了…… 趁他们还没醒,我们快走吧。”
“等等,”韩菱纱瞅了睡倒在地上的二人一眼,哼笑道:“这两个家伙刚才说了不少梦璃和我的坏话,连县令大人也敢羞辱,不教训一下也太说不过去了!”
说着,韩菱纱俯下身去,解了这两个人的钱袋。“让他们破点财,以后也好知道嘴上多积德!”
解完钱袋,韩菱纱还觉得不够解气,正皱眉间,似乎想到了什么,笑着伸手从包中取出一支笔,在他们的衣服上涂涂画画。
“哈哈!这个好玩儿!”云天河看得有趣,从她手里接过笔,直接在另一个人脸上画了只山猪。
片刻后,两个士兵的脸上和衣服上都被画满了东西。
一旁的柳梦璃捂嘴笑着,不忘提醒他们:“他们差不多快醒了。”
“走吧。”
韩菱纱拉上柳梦璃,指使着云天河搬开台阶下的一块儿大石头,稍稍挪了挪,就瞧见下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地道洞口,有草丛遮着,并不明显。
三人依次进入,待云天河进来后,就听外头传来鬼哭狼嚎声,嚷着“有鬼”
的呼救声,伴随着碰撞磕绊,好一通响儿。
“这里的人真怪,好好的大门不开,偏要把门开在石头下面。”云天河小声咕哝。
“洞就是洞,哪来的门?这洞可是我一铲一铲辛苦挖出来的!”韩菱纱轻哼了一声。这么说,对得起她这番辛苦吗!
云天河盯着盗洞瞧,突发奇想,低声对柳梦璃道:“梦璃,不晓得菱纱和老鼠,哪个打洞更厉害一些?”
话没说完,他的耳朵忽然被人给拎了起来,韩菱纱阴恻恻地盯着他:“说谁呢?”
“菱纱,我错了,我错了。”云天河连忙讨饶道。
韩菱纱这才罢手:“你懂什么,别看只是挖个洞,讲究的事情多着呢!挑地点要慎重,下铲要匀,万一挖得不好,把周围弄塌,命都会丢……行了,我们先下去。”
云天河吃痛揉了揉耳朵,老老实实地“哦”了声,乖乖跟了上去。
眼见身材高大的云公子忽然像个小媳妇,身后的柳梦璃没忍住笑出了声。
韩菱纱带着他们顺着地道而下,初时颇为狭窄,越到后面越是宽阔,眼前的视野也逐渐明亮起来,最后直通到一座庞大的地宫之内。
眼前的大厅极其宽阔、雄伟,四面墙壁都用清一色的大理石砌成,地面由玉石铺成,石壁光洁,三人的影子在上面清晰可见。
厅中几根巨柱,上面刻着许多浮雕,尽是些道士修仙之事,那些匠人的手艺出神入化,这一座座浮雕虽是死物,在旁人看来却如真人活生生立在那里一般。<!--PAGE 4-->最令人惊叹的,还是三人面前的两座雕塑,一左一右虎踞在大厅正中,身形庞大,似乎是一种猛兽,圆睁的双目中透出淡黄色的火光,却极为明亮。整座大厅都被这四点火光照亮,竟如白昼一般。
饶是柳梦璃博览群书,也对眼前的景象惊叹不已:“从前只在书上读到王墓‘巍峨雄浑、气象万千’,如今亲眼所见,确实是一点儿不差。”
“这还只算一般的,若是皇帝老儿的墓,常常要国库相倾,数十万工匠修上二三十年才修成,不知有多华美呢!”韩菱纱径自上前,已是熟门熟路。
“如此劳民伤财,竟然只为一个死人,未免也太…… 太……”
“太混账了,对吧?”韩菱纱扭头看柳梦璃,颇有知己感,“我就知道你和我想的一样,所以我们借过一下这老头子的墓,那是一点儿都问心无愧的。”
云天河殿后,环顾四周,不禁皱起了眉头:“我感觉周围好像有杀气。”
“杀气?”韩菱纱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这大厅内莫说是什么妖魔鬼怪,就是鼠蚁都不曾见着,“这八公山风水可好得很,又有‘脱卸剥换’之象,好比凡人脱胎换骨,是了不得的吉兆!这么个好地方,怎么会有不干净的东西!”
云天河摇了摇头,他说不出那种感觉,就是直觉这地方不太好。正想再往前看看,他瞥见前面的雕像,好奇得紧:“这是什么?老虎吗?眼睛还会冒火!”
“这个东西我在书上见过,好像叫‘辟邪兽’。”柳梦璃为他解惑道。
“辟邪兽是为了镇住墓中邪气而设置的,不过这一对除了镇邪之用,匠人们还在它的肚子里灌满了油,当作‘长明灯’来用。”韩菱纱心中暗叹,这淮南王可真舍得。若非这一趟走得急,她还真想再进去看看。
柳梦璃有些惊异:“淮南王过世至今,已有数百载了,这灯火……竟能一直不熄?”
“何止百年,传说长明灯的灯油是秘法制成,点亮以后能千万年不灭。淮南王怎么说也是一方镇侯,用得起这宝贝,倒也不稀奇!”
韩菱纱正说着,走在前方的云天河忽然又道:“菱纱,前面真的有杀气!”<!--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