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菱纱很快找到了机关。启动后,丹室内出现了一条暗道,往内走去,三个人来到了一处洞口。
洞口处的陵墓位置乱石堆砌,像是被人用什么轰炸开,一条道从洞口蔓延到了深处,阴风阵阵。
“难怪那些鬼怪都跑出来了。”韩菱纱看着乱石方向,“有人把淮南王的冥宫风水给破了!”
“此事重大,莫非是有人和淮南王结了深仇大恨?”柳梦璃随后跟着走了出来,只觉着此处的风吹得人不大舒服,遂拿出香丸让他们服下。
“弄得这样乱七八糟,或许只是不懂事的小蟊贼,一味蛮干,闯了大祸自己都不一定晓得。”韩菱纱走近细瞧,但凡懂点风水的,也不会炸在此处,弄成这副样子去陵内,不是自寻死路吗。
就是可惜了,墓道内都吹着这怪风,那冥宫肯定被破坏得更厉害。
韩菱纱扭头看柳梦璃,见她担心,笑着安抚道:“你放心,这地宫虽然处在龙脉处,但怎么看也只是小旁支,就算风水骤变也成不了灭族绝后的大凶地。再加上如今这儿已经成了缚地之象,冤魂都被束缚住了,跑不出地宫的,以后找个厉害的道士来收魂就行。”
正说着,就看到一道横冲莽撞的熟悉身影往里侧走,韩菱纱连忙高喊了一声:“云—天—河!你回来!”
“菱纱,风水被破坏了,你那么厉害,再把它改回来不就好了?”云天河收住脚步,回头道。
“说什么傻话,你当改风水和吃吃喝喝一样简单吗?弄不好是要遭天谴的。”
韩菱纱气得拍了下他的脑袋,“你可别想跑进冥宫胡闹,那是淮南王安置棺椁的地方,机关重重,现在更成了凶地,我们几个就这样进去,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不去不去,我都听你的。”云天河挠了挠头,忙保证道。
对上他的眼神,韩菱纱猛地想起刚刚丹室的事,脸颊不由得又开始泛红,她轻哼了一声,转过身朝洞口那儿走去。“这条路应该通往碗丘山,过了碗丘山便是陈州,我们赶快出发。”
从前人挖出来的过道出去,再没遇到鬼魂。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路,他们的眼前才出现亮光。
韩菱纱从洞口爬出去,转身拉了一把柳梦璃。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穿过枝头,拂过嫩叶,投下一片斑驳光影,落在身上暖洋洋的,瞬间驱散了从地宫底下带来的寒意。
“总算出来了,我们快点进城。”韩菱纱伸了个懒腰,催促道。
这一路仅用了一夜,倒也没有耽搁太久,若是走官道的话,至少得三四日才能到陈州。出了地宫,连接着碗丘山,韩菱纱对这一带也算熟悉,又有路牌指引,天黑前就望见了陈州的城门口。
入了城门,满眼皆是行人,沿街两边有卖花的、卖首饰的,还有卖糕饼点心的……吆喝声不断,热闹非凡。“说起来,陈州才算得上是淮河岸边真正的宝地。传说天神伏羲在这儿设下了先天八卦之阵,再厉害的妖魔也不能作乱。总之,这儿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好吃的多,好玩的也多。”
韩菱纱说起这些头头是道,一面开路,一面给二人解说:“而且历朝历代的皇亲国戚都特别偏爱这里,最最有名的要数那个才高很多斗的曹……曹……曹子佳?梦璃,你在书上读过吧,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没等到柳梦璃那提醒她的声儿,韩菱纱的心陡然一慌,转过身去,放眼四处,哪还有柳梦璃和云天河的身影。“梦璃?云天河!”
“这家伙!竟然又乱跑,还把梦璃也一起拐跑了!”韩菱纱被他给气累了,真是一刻都松懈不得,这才进城多久啊!
果然是个大麻烦!
韩菱纱气鼓鼓的,犹如一只被吹满了气的河豚,心里头想着的都是如何把云天河揉成一团再胖揍他一顿。奈何眼下还是先得把两人找着,毕竟一个单纯好骗又爱闯祸,一个未见过世面。韩菱纱的一颗心吊着,专挑热闹的地儿找。
她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人,反而把自己累个半死。
“真是稀奇了,就一晃眼的工夫,还能跑到哪儿去!”韩菱纱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一头汗也不知是惊的还是急的。
韩菱纱这一身红衣和满脸怒容,在人群之中煞是惹眼,但凡路过的都不禁多张望两眼,实在是小姑娘家生得标致,生起气来也着实好看,像一团炽烈的火一般,吸引人的目光。
韩菱纱歇了一会儿又继续找,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弦歌台处传来嘈杂人声夹杂着阵阵惊呼。
她快走两步,心脏跟着扑通一跳,连忙拨开人群冲了过去。
弦歌台旁边的湖中,荷花开得正旺,连绵起伏的荷叶将湖面点缀得一派生机,绽放的花瓣散发出阵阵清香,随风飘来,不觉让人心旷神怡。
不过韩菱纱却没有心思欣赏,她三步并作两步,噔噔噔地跑上弦歌台,果然第一眼就看见一个一身猎装、背着弓和长剑的人站在那里,可不就是云天河。
还好找着了。
云天河正好回头看到韩菱纱,连忙招呼她道:“菱纱,你快过来呀!”
“来什么来!你又到处乱跑!嫌以前闯的祸不够多是不是!”韩菱纱吊着的一口气松懈下来,此刻满是怒意,等一挨近,顺手就赏了云天河一个爆栗子。
“你自己丢了也就算了,你还把梦璃给拐跑了,诚心想急死我是吧!”
“我……我也不知道,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云天河揉了揉脑袋,憨憨地解释道。
“菱纱,都是我不好,我见云公子看这里的风景看得入迷了,越走越远,本想把他喊回来,结果却也……”柳梦璃说着羞赧万分,她从来不曾有过这样“贪玩”的时候。“好梦璃,你别事事都替这傻瓜担待。其实你们四处逛逛也没什么,就是千万别不打招呼就消失,我会很担心的。”见两人平安无事,韩菱纱放下心来,“我们去客栈吧!我都饿坏了。”
“菱纱,我想买样好东西,可身上没钱,你有吗?能不能给我一点儿?”
“你居然还有脸要钱,一点儿不知反省……”韩菱纱说着就看到云天河露出着急难受的神情,最终还是没了脾气道:“唉,算了,说吧,这次你又想买什么?”
云天河闻言一喜,指向另一边:“就是那个……”
韩菱纱顺着他的指向抬眼一看,只见亭子中央站着一名女子,女子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把七弦琴,她理所当然地把云天河要买的东西理解为石桌上的琴。这把琴,琴身古朴,纹理细腻,不失为一把好琴。
“你想买琴?”韩菱纱实在想不出呆子买琴做什么,他突然对乐理感兴趣了,那岂不是要折磨她和柳梦璃的耳朵?
她陡然一激灵,正好看到了旁边一直凝视着琴面的柳梦璃:梦璃会弹琴,且弹得极好。
这呆子该不会是为了梦璃吧,不愧是第一次见面能把他眼睛看直了的大小姐,如今这呆子竟对她如此上心。
韩菱纱心情复杂,只看着那琴嘀咕:“梦璃不是已经有一把琴了吗?她那把琴还更好呢。”
不料云天河连连摇头,指着琴旁站着的女子道:“不是,是买她!”
韩菱纱愣愣地盯着被云天河指着的这名女子,这才仔细打量,女子看上去应该比自己还年长些,一袭淡蓝色长裙,面上未施脂粉,神气间透着一股淡淡的哀愁,却有几分难言的忧郁之美。见韩菱纱望来,她微微施了一礼。
“等等,你说…… 买她?!”韩菱纱后知后觉,惊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云天河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哎哟,疼疼疼!”
韩菱纱大力揪住他的耳朵,火冒三丈:“你……你这色心不死的呆子!你竟然还想—”
“我想……”
“少废话!想都别想!”
“这位姑娘莫要误会,我只是答应为云少侠唱上一曲,还未来得及告诉他不纳金银,求他帮我一个忙。”女子连忙解释。
韩菱纱闻言倏地一松手,云天河揉着被揪疼的耳朵,委屈极了。“是啊,我只想买她唱首歌,菱纱你干吗……”
“哼,谁让你胡说八道!”韩菱纱虽清楚是误会,脸微微一红,嘴上却不服软。
“菱纱,我刚才听这位姑娘抚琴,曲意凄婉哀伤,好像有莫大的痛苦。我们要是力所能及,就帮帮她吧?”柳梦璃轻轻挽住韩菱纱的胳膊,小声央求道。
云天河亦望了过来,一双澄澈的眼里同样满是期待。“菱纱……”
韩菱纱故意不看他,耳朵尖却泛着一丝丝红。她的目光不期然撞上那名女子孤立无援的凄苦眼神,不由得心动,随即又掩了过去。“梦璃想帮,咱们就帮。”那女子对韩菱纱深施一礼,感激道:“两位姑娘,还有云少侠,若是愿意耽搁片刻,我自会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你们。”
“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姑娘。”韩菱纱心里虽念着追上怀朔等人,但既然允了对方,自然诚心帮忙,拉着柳梦璃一道坐下来听。
“三位叫我琴姬便好,我已为人妇,又哪敢再以姑娘自居。”
韩菱纱与柳梦璃面面相觑。人妇?可这明明是姑娘家的梳发。
“柳姑娘说我曲意哀伤,心中痛苦,倒是言重了。”琴姬淡淡一笑,眉眼间却是化不开的忧愁,“人生在世,难免有许多妄念,我有个心愿未了,怕是到死都看不破……”
琴姬将过往娓娓道来。她自幼喜爱音律,更仰慕世间的高人侠士,及笄之后便出门闯**,仗着一身武艺惩奸除恶,倒也十分痛快。后来,因音律结识了陈州秦家的独子,虽不懂武功,是个文弱书生,却待她极好。嫁给他之后,二人便过上了琴瑟和鸣的幸福生活。
“后来呢,是出了什么变故?可是你相公负心了?”韩菱纱听过的话本也不少,见琴姬停顿,便知这美满故事有反转。
“不,他对我很好,我们在一起钻研曲谱,他还教我读书、写字,那真是……真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可惜,不管我怎么做,也做不来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能让公婆开心。”
琴姬话音中的苦痛之意甚浓:“他那样孝顺的一个人,当初为了娶我,不惜违逆家里的意思。只是,这种事又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犯。”
“渐渐地,就算有相公陪伴,日子也变得越来越难熬。我心中的郁闷之情亦不知该如何纾解,而那些事,我也知相公为难,但又不能事事言说,久而久之,我就越来越想要逃离这个家,过以前的生活。终于有一天,我又不小心惹得婆婆不高兴,那一次连相公也责怪了我几句,我伤心极了,便留书出走……其实,我倒宁愿是他负我,也就不会有今日的伤心……”
韩菱纱见她十分悲伤,不由得安慰道:“你做得也没什么错啊,与其在家里受气,当女侠说不定还自在很多呢。”
“或许吧,每个学剑的人都梦想成为上天入地的剑仙,最初离家的时候,因为心气郁结,我也是这般想的。”
“做得好!”韩菱纱双眼放亮,觉得琴姬此举解气极了。
“但其实,我这一行并不如从前来得肆意,反而常常思念相公,他的身子本来就不是特别好,我很担心,所以我向师父求教延年益寿之法。几年下来终有所成,我便辞别下山,数月前,我回到了陈州。”琴姬面露哀戚,眼中浮现重重水光。
“那你见到他了吗?”
“我回到陈州时才知道,他……他竟然已经过世好几个月了。听说相公在我离开后,身子更加糟糕,整日流连在书房和琴房,任何人劝也不听,只反复奏着我们初识的曲子,我竟一点儿都不知晓……”琴姬说着,泪如雨下。<!--PAGE 4-->“后来婆婆为他定下一门亲事冲喜,但新妇过门没多久,他还是去了。我曾经想象过千百遍和他重逢的情形,我宁可他骂我、不原谅我,也未想过那一别竟然是天人永隔……”
“成亲的时候,我们互相许诺要共度此生,想不到,他离开的时候,我竟然不在他的身旁。是我,是我辜负了他,或许这就是上天给我的惩罚吧。”
她说到最后,语音愈低,垂下头去望着那把七弦琴,一颗又一颗的泪珠滴落在琴面,沾湿琴弦。“这把琴还是成亲的时候相公送给我的,如今,我也只有它了。”
韩菱纱眼角湿润,忽然余光瞥见从云天河的方向递过来一块儿帕子,她一把收了过来,胡乱抹了一下,又问琴姬道:“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帮你?”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琴姬抹去眼泪,面色较之刚才更苍白:“如今后悔无用。我不知道秦家把相公葬在哪里,只想到千佛塔去,在他的牌位前上炷香,请…… 请他原谅……”
“只是去上炷香?那有什么难的?我天天都会给爹上香啊。”云天河不甚在意道。
琴姬摇了摇头,解释道:“云少侠有所不知,这河心的千佛塔中供有佛门圣物,塔顶有圣光投下,可保佑亲眷的魂灵受佛祖保佑。
“秦家曾捐钱修塔,和方丈也颇有交情,或许是秦家知会过什么,那些僧人根本不让我进塔。我也想过在夜间偷偷进去,可守卫重重……”她悲痛地望了望东南端那座高耸入云的宝塔,目光眷恋万千。
“当初听到相公过世时,我伤心欲绝,想到他和婆婆生前都不喜欢我舞刀弄剑,那次离家出走也与此不无关系,便立下重誓再也不使用武艺。何况,如果为了拜祭相公,跟守塔之人起了冲突,相公地下有知,也会怨怪于我。从那天以后,我一直在这弦歌台上弹琴卖艺,既是谋生,更是想从那些往来的人中找到一位肯帮我了却这个心愿的人。”
“那秦家的人未免也太过分了,人都入土了,祭拜一下又不会怎样,干吗做得这么刻薄!”韩菱纱霍地一下站起身,“这个忙我帮定了!”
“可……”
“琴姬姐姐不想和那些守塔的和尚起冲突,咱们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
事不宜迟,琴姬姐姐,我们今晚就去!”
云天河和柳梦璃见韩菱纱一口答应下来,都暗暗松了口气。
琴姬向三人深深一福,道:“那就有劳各位了,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一生一世都铭记在心……”说到感动处,她又有些哽咽了。
“琴姬姐姐,你太客气了,我们还想听你弹琴唱歌呢,所以也不算是白白帮你。既然这样,我们便今晚戌时在千佛塔下见面吧。”
琴姬感激地点了点头,回过身去,轻轻抱起那把七弦琴,便离开了弦歌台。<!--PAGE 5-->韩菱纱望着她的身影走远,叹道:“哎,老天爷也太会捉弄人了吧?明明是一段好姻缘,偏偏变成这种结局……”
“是啊,这次多亏云公子误打误撞,不然我们只怕就错过了。”柳梦璃亦感慨道。
“那这么说我们也不算白来,嘿嘿。”云天河憨憨一笑,为着受了这夸奖。
“少在那里得意了,你这野人也不想想,自下山来一路惹出了多少事—再说了,琴姬姐姐的事和你乱跑胡闹根本是两回事,别以为以后到处乱跑就没事了,否则,小心我…… 哼!”韩菱纱比画了一下拳头,警告之意十分明显。
云天河下意识地缩了下肩,心底只有一个念头—韩菱纱真是他见过最凶的女子了!
柳梦璃在旁轻笑道:“眼下到戌时还早,不如我们先在城里四处看看,我正好想去布庄。”
“好啊,去逛一逛,要是能遇上怀朔他们就太好了。”韩菱纱跃下台阶,冲着云天河招手,“呆子,你跟我一起。”
要跟着柳梦璃去布庄,只怕待不过片刻就又偷偷溜出去玩儿了,还是得自己随时盯着他才行。<!--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