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村长听闻此言,便如一个病入膏肓、已然无治之人突然间看见灵丹妙药一般,欣喜若狂而又如在梦中,苍老的面容上涌起希望之色,紧紧地抓住慕容紫英的双手,颤声问道:“你…… 你说的是真的?”
慕容紫英见村长激动,向他宽慰地一点头,解下自己的水袋和干粮,放在桌上,道:“老人家,我们先将这些水和食物留在这里,这就回去向掌门告知此事,请你们静候消息。”
“多谢,多谢你们!你们果然是天神的使者啊!能够遇上你们,看来天神没有抛弃我们啊!”村长抹了抹眼睛,一个已入古稀之年的老者此时哭得如同孩子一般,让人看着颇为难受。
柳梦璃轻轻抱起**的婴儿,送到乌兰怀里,柔声道:“别担心,这个孩子的意志力很强,一定会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为一个出色的男子汉。”
乌兰接过孩子,整个人如在噩梦中走了一遭,满脸惭愧和后怕,微声哽咽道:“多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真要后悔一辈子了……”
同乌兰与村长道了别,慕容紫英看了三人一眼,转身率先走出了屋子。
韩菱纱冲着他的背影扮了个鬼脸,招呼云天河他们赶快跟上。
到了屋外,慕容紫英也没多说什么,只道了句“事不宜迟”,便御剑飞回了琼华派。
山门处此刻已换了两名弟子值守,他们见韩菱纱几人回来,面上微露不满之色,只是碍着慕容紫英的面子,并未多言。
四人行色匆匆,谁也没注意值守,转眼间他们便已来到了琼华宫门前。
慕容紫英让他们在台阶下等候,自己则站在门口,躬身向前,朗声道:“掌门,弟子冒昧,有要事求见!”
片刻后,只见慕容紫英脸上的神情一舒,转身向三人道:“你们随我来。”随后他迈步走进殿中。
云天河看得糊里糊涂,小声问韩菱纱道:“菱纱,掌门有说过让我们进去了吗?我怎么一点儿也没听到?”
韩菱纱四下瞄了一眼,没好气地低声道:“呆子,你怎么知道她没说过?说不定她是用传音入密告诉紫英的。”
“传音入密?那是什么?”
柳梦璃在一边解释道:“我听说,传音入密是种很高深的功夫,简单地说,就是只有彼此能听见对方的话语,其他的人是听不见的。”
“这不错,能用来说悄悄话。”
几乎是同一时间,殿内传来慕容紫英的声音:“还不速速进来,在门外喧哗,成何体统!”
韩菱纱等人连忙进了殿内,看到慕容紫英微微躬身,向掌门夙瑶说道:“情况便是如此,月牙村久经断水之祸,村民们已近绝路。弟子斗胆相问,能否将水灵珠取出一用,以解百姓之噩?”
“紫英,你跟我说了这么多,便是为了此事?”夙瑶的脸上不见喜怒,淡声问道。“是!弟子恳求掌门,若能以水灵珠施法,则解月牙村之旱,应非难事。”慕容紫英长揖道。
一瞬间,整座琼华宫里鸦雀无声,站在一旁的韩菱纱等人见她神情分外平静,心下着急,不知道掌门心中是怎么想的。众人回想起不久前险些发生的惨案,又想到月牙村村民能否从此得救,全在掌门这一念之间,不由得忧心如焚。
终于,夙瑶微微一顿,道:“此事我不允。”
这五个字说得很轻,然而在四人听来却如同轰然霹雳一般,心头的感觉无异于重重砸下一块巨石,四人面上惊诧之情顿起,“为什么”三个字登时浮现在心头,挥之不去。
“掌门?!”慕容紫英似乎极为震惊不解,直直地凝望着夙瑶。
后者端然平视四人,正色道:“水灵珠乃本派至宝,非同一般,岂能做出这等‘出借’之举?更何况,如今幻瞑界虎视眈眈窥伺在侧,即将来袭,这种时候本就不该节外生枝。”
“可是,那些村民遭此大难,吾等修道之人,怎可坐视不管?”
“紫英,你要知道,这世间困顿比比皆是,管不胜管。吾等修仙得道,扶危济困自是应当,却又如何管尽天下事?更何况现在乃非常之时,我们琼华派自顾不暇,哪有能力去管别人?”
“掌门……”
慕容紫英还欲说些什么,夙瑶猛地扫了他一眼,目光中忽然露出少见的锋芒,沉声道:“我意已决,此事休要再提!”
慕容紫英仿佛怔住,半晌,垂下眼眸,颓然应了一声“是”。
殿内霎时安静了下来。韩菱纱看了看慕容紫英,连他都不能说服掌门,那他们就更别说了。
原本她进来时还想着,能否借着云天河父亲与掌门相识,来讨些情面,但看现在这样,是不可能的了。
“我且问你,云天河三人初入本门,岂可私自下山?”
殿内再度响起掌门的声音。韩菱纱蓦地抬头,只见慕容紫英自行请罪:“是弟子管教无方。”
韩菱纱心中一咯噔,正要开口解释,不想云天河却抢先了一步:“不关师叔的事,是我们—”
“大胆!我只问紫英,何时问及他人了?”夙瑶眉眼一凝,周身气场已然变化,整个大殿内宛若修罗场。
韩菱纱赶忙拽住云天河,连连摇头。这是琼华派,不是在山下,门规就是门规,不可对掌门不敬。
“紫英,念你与他们三人都是初犯,本次便不再追究,若有再犯,定不饶恕!”
“是,多谢掌门!”
“除了紫英,其他人都退下吧!”
所幸掌门没有追究他们偷偷下山的事,韩菱纱暗暗松了一口气,又不由得担心地看了一眼垂眸而立的慕容紫英,然后和柳梦璃一起拽住云天河,向掌门躬身行礼:“弟子告退。”待三人离开后,殿内的气氛渐渐如冰雪消融。夙瑶稍稍收势,露出几分疲累神情。
“紫英,你觉得他们三人资质如何?”
慕容紫英微微一愣,如实回道:“回掌门,以弟子愚见,他们三人入门之前都曾略涉仙术,触类旁通,对御剑之术与基本心法领悟极快,以此看来,资质都在中上。只是那个云天河,看似驽钝,却是深浅不明。”
“哦?此话怎讲?”
“古人云,剑术如琴曲、如心念、如川流、如天地,可随万物而生,故修习剑术亦要顺应四时、吞饮日月,此间之功,非朝夕可成。就弟子这两日所见,云天河虽不懂高深剑术,但是行止间内息清沛,气韵自敛,举手投足分外自如,似乎是多年静心修行方可达到的境界。弟子也大为不解。”
夙瑶微微一笑,目光直视慕容紫英:“如此说来,假以时日,他的修为突飞猛进,甚至更胜于你,也不是不可能了?”
“弟子不知。”慕容紫英脸上的神情微微一窘,继续道:“且弟子识见难及掌门一二,适才所言也都是些浅见……”
“无妨,你还有什么想法,便一并说了吧,我想听听。”
“是。弟子还有一事未明。据弟子所知,本门铸剑秘术之精,放眼凡间,几乎无人能够相较。可是,云天河随身所携的那把细长蓝色佩剑,铸造技艺之绝,实在令弟子大感汗颜。
“弟子虽未细看,但那把剑的质地绝非乌金或玄铁,要做到如此寒光剔透、冰冷渗骨,而又不伤及手握之人,至少须取得东海海底的沦波净石、天山冰池下的寒珞玉魄,再辅以西北大荒中的上古冥灵木为火引,糅合炼化。而这几样东西,莫说是一人之力如何得到,即便是穷本门之力,亦可遇而不可求。
“何况剑身看来纤细,想必也是固若玄冰,这却是用了传说中的‘百炼之法’,定要反复锻冶,无一次差错!弟子实难想象,那位铸剑之人是何等神乎其技。”
夙瑶听到这里,似乎微微叹了口气。
“云天河既能拥有这样一把不世出的宝剑,又能驾驭于它,此人应是大有来历。”慕容紫英不由得想起昨日云天河向自己问起他父亲的事,眼望掌门,亦想要请教。
“你猜得不错,那把剑确实非同寻常,只不过据我所知,铸剑之人早已过世,云天河对此剑的来历亦一无所知。”
慕容紫英听得一呆,铸剑之人竟已经过世了?
未等开口继续问,就听掌门继续道:“你须谨记,只可教授他们三人简单的练气吐纳,其他高深剑术均不必涉及,谈及本派秘事,更要谨慎出口。不过,他们如有违反门规之处,若是不甚严重,便不必多管;他们要去何处,也不必多加阻拦,只需暗中留意便可。”“掌门,这……”慕容紫英心中的疑惑更甚,琼华派自夙瑶执掌以来,一向以严肃门规为宗旨,对违反门规的弟子的处罚也从不手软,不想现在竟有意放纵云天河等人。
“你不必多问,我令他们入门,乃是另有机缘,日后你自会晓得。”
然而是何机缘,夙瑶揉了揉眉心,显然并不打算多说:“你退下吧。”
“是。”
慕容紫英行礼告退,走到门口,突然又微微转过身来:“掌门,弟子斗胆再问一句,水灵珠之事,是否还有商榷的余地?”
夙瑶的目光与他遥遥相对,此时已然冷下几分,声音里隐隐夹杂了怒气:“哦?这么说来,我适才的决定,你口服心不服?”
“弟子不敢!弟子只是觉得,我辈修仙之士虽非样样皆能,但毕竟能救一人是一人,弟子实在不忍心看那些村民如此受苦……”他想起月牙村村民的惨状,语气中带了几分苍凉之感。
“慕容紫英!你可还记得昔日在宗炼长老面前立下怎样的重誓?”夙瑶忽然冷喝道。
慕容紫英即刻凝了神色道:“弟子一日不敢或忘!弟子曾发誓,终身以修仙积德、捍卫天下为己任,对本门更不可有叛逆之心!若有相违,则要受五雷轰顶、神魂俱灭之祸!”
“你师父为妖孽所害,早早亡故,宗炼长老虽名义上是你的师公,实则待你如徒儿一般,连自己的铸剑秘术都倾囊相授,希望你有朝一日能成为本派的栋梁之材。但你今日的表现,未免太令我失望了!”
“弟子惭愧!”
夙瑶劈头怒道:“这世上苦痛之人千千万万,你一日救得一个,数十年下来虽有小成,又怎比得上修成仙身、法力无边之时,顷刻便能解救千百?”
慕容紫英的嘴角微动,却不知该如何言语。
“十九年前,本门与幻瞑界一战,多少弟子就此埋骨,连前代掌门都未能幸免,你师公宗炼长老亦身受重创,不治身亡。”夙瑶的声音在殿内冷冷响起,从四面八方冲向他,“这一回,如有危急,水灵珠蕴含的法力说不定会成为我们抵挡幻瞑界之助力,你此刻的举动,只顾眼前,因小失大,届时我方势弱,昆仑山脚下生灵涂炭,远胜月牙村之灾!”
慕容紫英狠狠一震道:“弟子太过短视……”
见他认错,夙瑶心里的怒气微微消了些,沉默许久,仿佛失望道:“紫英,你以前从不会这样,莫非这短短时间里,便沾染了云天河他们的浮躁之气吗?”
然而不等他开口,夙瑶便挥退道:“也罢,今日我言尽于此。能领悟多少,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退下吧。”
慕容紫英怔怔地施了一礼,转过身去,只觉背后涔涔的尽是冷汗,脚下虚浮,如同刚刚从梦中醒来一般,缓缓地退出殿外。<!--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