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柱骤然出声,把他们都吓了一跳,整座寒冰似的石室更添几分诡谲氛围。
韩菱纱和云天河的目光同时集中在了冰柱上。
半晌,云天河挠了挠头:“尸体会说话?”
韩菱纱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笨蛋!”
“这个人还活着,和我们说话的正是他的生灵,只不过气息很弱,不知道他被封在这里多久了。”柳梦璃讷讷地说道,目光亦匪夷所思。
云天河好奇地看着冰封,没来由地觉得这人身上似乎有些特殊的气息,而这气息指引着自己莫名想要亲近,这种陌生的感觉十分奇妙。云天河也不抗拒,双眸中的好奇更甚,一眼不错地盯着冰柱里的人。
“这位少年人,你…… 能否靠近一些?”
云天河微微一愣,随即走上前去。
半晌,冰柱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你的长相……果真……你可认识一个叫云天青的人?”
“他是我爹。”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天河。”
“天河……天河……天悬星河……”他的语气忽然急切起来,“你娘,她是不是叫夙玉?”
云天河点了点头,奇道:“到处都有人认识我爹,今天还是头一次有人问起我娘呢。我娘也是琼华派的人吗?你又是谁啊?怎么会认识我爹娘?”
“吾名玄霄,乃是你爹和你娘的师兄。”玄霄略微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身上所携之剑,名为‘望舒’,与冰中的‘羲和’正是一阴一阳的配剑,以日月之神为名,原本都归本派所有。”
“望舒、羲和长久分离,一旦重逢,便会发出共鸣,想必你们就是因为这个,才闯入禁地的吧?”
韩菱纱他们这才发现,冰柱的另一侧插着一柄通体橙红色的宝剑,和望舒剑的细长轻盈不同,那柄宝剑的剑身较短而厚重,隐隐发出暗红色的光泽,显然是一样神兵利器。
“你是天河爹娘的师兄?可是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老啊。”韩菱纱见过的与天河父母同辈的人,柳世封已有四五十岁,夙瑶虽然修为较高,看上去年轻些,却也年近不惑。眼前这位名叫玄霄的前辈,看上去竟似乎比他们小了十岁有余。
“我在这里十九年了,只因身被冰封,看起来容颜未老罢了。”云霄淡漠道。
“你刚才说,这把剑是琼华派的东西?”
“不错,你不信?”
“我没有不信。”云天河的心下却十分奇怪,“入派那天,梦璃问掌门这剑的来历,掌门为何不告诉我们?”
玄霄倏然一顿:“是你爹和你娘让你上山来的?”
“不是,爹早就死了,娘也死了,他们什么也没告诉我,是我自己要来这里的。”
“死了……”玄霄愣住,淡漠的面庞染上了几分伤感,“我原以为自己常年封于冰中,早已心如止水,不想听到故人噩耗,仍百感交集。”云天河也有些难过,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与父母都有交情的人,谈起往事,不禁对玄霄亲近起来。
“那你们是如何进到这里的?”说罢,他看见云天河手里的古玉,声音蓦然一滞,似乎想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激动,“灵光藻玉,想不到我有生之年还能再见……
“人生百岁,终归尘土。当初我们三人一同修炼仙道、参研剑术,正当风华之年,如今却只余我一人。”
在冰柱前的三人几乎一同想到那样的画面,到最后幻化成眼前被冰封住的玄霄,满身寂寥。
韩菱纱怔怔地瞧着:“但是,这儿冷到骨子里了,你为何会被封在这冰柱里?”
玄霄置若罔闻,目光直直地凝着云天河:“你应该自小就十分畏寒,进入此地,岂非度日如年?”
“不会啊,我身体一直好好的,也没觉得这儿冷。倒是爹和娘,他们都特别怕冷。”
“这怎么可能……不可能的!”玄霄眼底掠过一丝惊诧之色,目光落到下方云天河三人身上,待扫至韩菱纱时,略有迟疑地微微皱眉,随即又很快敛去,一双眼眸沉淀着愈发不可测的幽深。
韩菱纱正想问“什么不可能”,忽然感觉到从身后而来的极寒之意,裹挟着怒火,劈头盖脸地说道:“云天河!你们简直是目无规矩,连禁地都敢乱闯!”
糟了!
韩菱纱心中一惊,赫然撞上慕容紫英愠怒的黑眸。
云天河和柳梦璃也惊得转身回望,竟发现慕容紫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此时正一脸怒气地盯着他们。
云天河看了看慕容紫英,有些心虚道:“可是……师叔你不是也来了吗?”
慕容紫英被他的话一噎,一张白皙俊俏的面庞被气得发红,胸口剧烈起伏:“岂有此理!”要不是他路过发现,还不知这几人胆大到如此地步,擅闯禁地!
“这禁地中并无惊世骇俗之物,来便来了,又何必大呼小叫?”玄霄在他要出言训斥之际,淡淡开口,只是那声音里有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慕容紫英循声望去,这才看到冰柱中的玄霄:“你是?”
“紫英,你不认识玄霄吗?我们刚开始进来也吓一跳,没想到冰里还藏着活人!对了,玄霄他还是天河爹娘的师兄呢!”
“玄霄……”慕容紫英的脸上神色变化,转为郑重,“你是玄霄师叔?!”
“怎么,你不相信?”
“师叔在上,请受弟子一拜!”慕容紫英忽地拜伏于地,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玄霄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剑匣上,目光柔和了几分,温言道:“你起来吧。
看你身后的剑匣,可是宗炼之物?”
“是,弟子慕容紫英,曾蒙宗炼长老传授武功心法、铸剑之术。”
“宗炼他…… 如今过得如何?”“师公早些年前便已过世了。他老人家生前曾经交代弟子,若有生之年得见玄霄师叔,必要恭敬相待。师叔如有任何差遣,不问缘由,弟子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达成。”说完,慕容紫英又深深一揖。
他虽不认识玄霄,可对宗炼长老却无比崇敬,对他老人家的吩咐更无有不依,因而话语间对玄霄也极为尊敬。
玄霄叹了口气道:“我不过是个遭弃之人,宗炼如此吩咐,未免小题大做。”
“无论如何,弟子自当谨遵师公之命。”
“不问缘由?好,好!”玄霄轻轻扬眉,看向慕容紫英道:“既然如此,我便吩咐你两件事。第一,禁地发生这种种事情,不必告知夙瑶;第二,他们几人闯入禁地,依照门规本应重罚,但我命你不可追究此事。”
他说完这些,见慕容紫英神情一怔,微笑道:“如何?令你为难了?”
“不,弟子听命。”
韩菱纱在一旁有些高兴,没想到前辈这么仗义,她还以为少不了一顿责罚,这下慕容紫英当着前辈的面答应下来,他们就肯定不会被训了。
玄霄似乎有些累了,看着他们,声音略沉:“你们闯入禁地许久,都回去吧,即便有种种疑问,也无须再提,只当幻梦一场。”
云天河好不容易得知一点儿关于父母过去的消息,哪肯就此放过,急忙问道:“那,我们还能再来吗?”
“云天河!你将本门禁地当成什么地方!”才刚忍住的慕容紫英立刻气血上涌,怒喝道。
“若想来此,改日再说吧。”
“好,那就改日!”
玄霄发话,慕容紫英一时也不知是否该阻止,最终化作无奈,深深地向师叔行了一礼,领着云天河他们退了出去。
从禁地一路到剑舞坪,慕容紫英始终面无表情地走在最前面,步履生风,周身气息的冷冽堪比冰封石室,大抵碍于对玄霄的承诺,发作不得。
韩菱纱落在他后面,不同于柳梦璃和云天河被当场抓包的窘迫,她瞟着慕容紫英恼羞成怒的模样,眉眼含笑,一点儿也不怕,反倒像极了蠢蠢欲动、欲撩老虎胡须的小猫崽子。
慕容紫英回头就看见了韩菱纱的笑,心中一梗,索性连头也不回,走得更快了。
云天河脚步一停,仍想不明白:“那人为什么会被封在冰里?”
“也许是个很可怜的人,我还从来没有感觉过一个人的灵,像那样孤独、寂寥,简直像要把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冰结了,实在太痛苦了。”柳梦璃呢喃道。
韩菱纱闻言怔了怔。孤独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云天河,那这家伙在青鸾峰独自生活了那么多年……思绪刚滑过,她就对上了云天河单纯的目光,仿佛不能理解孤独和寂寥为何物,忍不住扑哧一笑。
云天河看着韩菱纱脸上的笑意,微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那……那我们以后多过来陪陪他,他刚才不是说可以改日再来吗?”“师叔之事,岂是我们做后辈的可以妄加揣测的!”走在他们前面的慕容紫英终于忍不住,甩袖看着他们,“倒是你们几个,究竟是如何打开禁地石门的?”
“很简单啊,用这块玉就打开了。”云天河拿出灵光藻玉给他看。
“这块玉…… 又是从哪里来的?”
“在我爹娘的墓室里找到的,下山后就一直带在身边了。”
韩菱纱忽然皱眉道:“紫英,玄霄他明明说了,天河的爹娘都当过琼华派的弟子。你之前说没听过云天青这个人,肯定是骗人的吧?”
“我确实不知,何必欺瞒。”慕容紫英面上的寒霜更甚。
“哎呀,干吗突然这么严肃,恼羞成怒想罚我们?”
“我既已答应师叔不再追究,自会做到。”慕容紫英亲自将人送回住处,冷着脸道,“时候不早了,你们赶紧休息。”
“等一下!”韩菱纱喊住了他,“听其他弟子说,紫英你喜欢宝剑,还有和宝剑相关的东西,是吧?”
慕容紫英一怔,随后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了,这玩意我一直带在身边,用不上就可惜了,不如送给你吧!”韩菱纱从身后拿出一物,笑眯眯地递给他。
“这是…… 九龙缚丝剑穗?!”慕容紫英诧声道。
“紫英你果然识货,这确实是选了万年冰蚕丝,再用‘九龙缚丝’的特殊手法结成的剑穗,虽然不是珠玉,但绝对是个好东西。怎么样,配得上你这琼华派大侠吧?”
“如此贵重之物,唯有皇族方能持有,你又如何得来?”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你拿着就是。人说拜师有大礼,才显得诚心,你怎么说也是师叔,我们还没送过你什么东西呢!”
慕容紫英微微拧眉道:“琼华派乃是修仙清静之地,何来此等世俗规矩?何况此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算了,早知道你是一板一眼的人……”韩菱纱神情一转,又笑道,“那这样好了,就当是我托你帮个忙,给这剑穗找到原本相配的宝剑好了。”
“我得到它的时候,只有剑穗,剑早就不知所终了。听说琼华派藏剑上千,说不定其中就有那把剑呢。要是能物归原处,也算功德一件吧?”
慕容紫英心里微微一动,他爱剑如命,生平最见不得宝剑受损,哪怕是丢失剑穗这样的小事。在他的眼中,宝剑就如人一般,剑穗、剑鞘则是人的衣帽服饰,岂有谦谦君子却无方正衣冠之理?
他沉吟片刻,终于接了过来:“既然如此,我暂且替你保管,看看能不能找到原本的那把剑……你既然能寻到剑穗,也算与它有缘。找到原本的宝剑之后,若是掌门允许,我自会将它们一同交付给你。”
“给我?不用,不用,你尽管留着好了!”韩菱纱连忙拒绝,要再还给她,她还怎么做人情!<!--PAGE 4-->“好了,你们赶紧回去休息,若是错过明日早课,我定不轻饶!”慕容紫英随即凝了神色,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韩菱纱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扁了扁嘴道:“还是凶巴巴的老样子。不过呢,至少他把剑穗收下了。”
“菱纱,你为什么要送师叔九龙缚丝剑穗?”云天河有些疑惑地问道。
“笨!所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紫英拿了我的东西,以后就不太会对我们凶了!而且据我观察,小紫英八成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对付他,用这招最有效了。我也是想让往后的日子好过点嘛。”
云天河皱着的眉头舒展开:“哦,我为了抓山猪,也会先放只兔子做饵,这样比较容易上钩。”
韩菱纱闻言窘了一下,就听身边的柳梦璃一声轻笑,脸上突然羞臊了起来,连忙轻轻推了他一下。“呆子,赶紧去睡,别起晚了。”说完,她就拉着柳梦璃进了屋子。<!--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