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菱纱被两道视线同时审视,心底不自觉慌了一下,好在青阳长老虽然生得高大魁梧,但较重光长老温和许多,且问得实在,韩菱纱便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遍。
要论起来,应该是从青鸾峰开始,后来这一路上的事也多,尤其是入琼华派后,发作似乎更频繁了些。至于症状,就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似的,提不起劲儿,休息个把时辰,就能恢复过来。
韩菱纱的性子极为能忍,尤其是为了修仙、为了救族人,她压根就没把这当回事。
青阳听完,眸光略沉,然后转身对重光道:“我看不如由你传授给她一套心法,让她自行修炼吧。”
“也好,口诀我只说一遍,你且听好。”重光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凉薄道。
韩菱纱昨夜欲修习“凝冰诀”不成,心里颇有遗憾,想不到现在有人传授自己心法,当即乖巧地把口诀背下来了,仅仅运息一周,心中大感惊讶。
“这心法真好,练了之后身上暖暖的!琼华派的道法真是厉害,我上山前动不动就头晕,后来练了紫英教的心法,也好了许多。”
青阳和重光对视一眼—青阳似乎叹了口气,重光却沉默不语。
柳梦璃察觉到他们的异样,请教道:“二位长老,可是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青阳摆了摆手,岔开话题道,“三件寒器,我也只是听过一些传言,其中之一的‘光纪寒图’曾于数百年前在海边—如今的即墨现身;而‘鲲鳞’则是北方大鱼的鳞片,那条鱼数年前曾游弋至巢湖附近;至于第三件,我也不知是什么,只知道藏在传说中的炎帝神农洞。”
“这些地方,你们不妨去试一试。”
“多谢二位长老!”
“不必客套,你们快去吧。”
韩菱纱再次向二位长老作揖道谢,一为三件寒器的下落,二为传授的心法。
随后他们向两位长老告别,离开了清风涧。
一路上,韩菱纱兴致颇高,重光长老传授的心法明显比紫英教的要高明许多,自己是得了机缘,又知晓了三件寒器的下落,玄霄破冰指日可待,真是让人高兴。
“对了,那个重光长老是不是已经修成仙身了?他的头发、眉毛虽是白的,脸却好年轻!”
若已是仙身,岂不是说,修仙真能长生不老!
慕容紫英闻言摇头道:“那只是他修炼的道法所至。两位长老的寿命自是比寻常人久上二十年、三十年,但也并非长生不老。”
韩菱纱愣住了,眼中的错愕携着一丝失望一闪而逝:“我翻遍书库里所有的典籍,好像也没看见琼华派有哪个人曾经修成过仙身的。”
“你去过书库?”慕容紫英倏然拧眉。
韩菱纱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飞快摆了摆手岔开话题:“没有啦,我是说,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找那三样东西?从哪一样找起好呢?”“既然都不简单,也没什么区别,不如就先从长老说的第一件—光纪寒图开始找吧。”慕容紫英看了一眼天色,“时辰不早了,先休息一夜,明日再出发。”
“好啊,去即墨的话,我可以带路,我认识,就在东北方、靠海的边上。”韩菱纱说着往前走去,生怕慕容紫英记起书库的事来追问。
翌日清晨,众人一早就在山门前集合。云天河破天荒地没有迟到,显然对玄霄的事格外上心。
“可是掌门不允许我们下山。”云天河有些担心偷溜出去,又得遭罚。
“放心吧。”韩菱纱拍了拍他的肩膀,朝紫英那儿努了努嘴,这回可不一样。
“兹事体大,若是掌门责罚,由我一力承担。”慕容紫英说罢,率先御剑离去。
韩菱纱冲云天河俏皮地眨了眨眼,赶忙追了上去:“我来带路!”
一行人御剑飞行,约莫两炷香的时间,远远地,一片浩瀚的海面渐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韩菱纱指着那处说道:“是这里了!”
众人落到地上,只见所到之处乃是一座小城,依山傍海,虽不似寿阳、陈州这些大城市那般人口众多、富贵繁荣,但风景秀丽,气候宜人,另有一番引人入胜之处。
不知是何缘故,他们见今日即墨的每户人家,门口都挂上了大红灯笼,装点得一派喜气,路上行人个个行色匆匆,大多数手里还提着东西,纷纷向半山腰处的一座大庙赶去。
韩菱纱看得不禁有些高兴,笑道:“哇!这里张灯结彩的,好像有什么庆典!”
她刚想找人问问今日这即墨城有何喜事,就听见身旁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你们…… 你们有谁看见我女儿莲宝了?!”
韩菱纱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蓝衫书生形容落魄,满脸担忧,正拉着身边的两人连声询问。
“哎呀,我说夏书生,你自己的女儿当然要自己顾好,丢了怎么还来问我?”
“我们还得赶去狐仙庙,要是不快点把贡品送过去,不晓得会出什么事!”
“可是,莲宝她刚刚还跟在我身边,一转眼就不见了。”那姓夏的书生满脸焦急,整个人都慌了神。
“元辰啊,小莲宝是怎么丢的?这孩子平日里很听你的话,从来不乱跑的,怎么会不见了?”
“我担心莲宝她是被狐仙带走的。”
此言一出,那张屠户和老者的脸色大变。那屠户长得人高马大,此刻却有些害怕似的,摆着手说:“帮不了。”
韩菱纱看得来气,主动上前:“他们不帮,我们帮你。什么狐仙,还抓小孩?”
“诸位是?”夏元辰愣了愣。
“我等乃是昆仑琼华派的弟子,略通剑术,有什么事请尽管开口!”慕容紫英拱了拱手道。对他们而言,既已来到了即墨,遇到事情就不会袖手旁观。“竟是修道之人,太好了!”夏元辰脸上一喜,忙道,“我女儿莲宝十有八九是被隐香山的狐仙带走了,诸位若是愿意,请随我去救救她!”
韩菱纱安慰他:“你先别着急,你确定你女儿是被那个狐仙抓走的吗?狐仙不是应该护佑一方的吗,怎么会乱抓人呢?”
“个中原因实在一言难尽。眼下我只想快点找到莲宝,看见她安然无恙!”说话间,夏元辰两只手不安地搓着,显然忧心如焚。
看来是有什么隐情了。
韩菱纱与柳梦璃对看了一眼,点头应下:“那我们快去吧,一切事情等找到你的女儿再说也不迟。”
“你们随我来。”
四人追着他的身影,刚进了山谷,便听见前方传来夏元辰又是兴奋又是焦急的声音:“我听见莲宝的声音了!”
众人正要赶上,只见远处夏元辰的身影旁忽地腾起一团紫雾,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啊”声,大家心中一凛,感到事情不妙,奔上前去,却再也看不见人影。
“夏书生会不会有事啊?”韩菱纱一路上都觉得这夏书生不简单,听到昆仑琼华派就知道他们是修仙之人,要知道,即墨距离昆仑山遥远,又不似播仙镇的百姓,怎么会对此这么了解?
“方才他的神情虽然焦急,却无恐惧之色,足见那狐仙一时并无伤人之意。”
慕容紫英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山中不太寻常,我们务必要谨慎些!”
大家急于救回夏元辰父女,便在山谷之中四处寻找。
这山谷看起来虽然不大,众人在其中却足足转了近两个时辰,四下都找遍了,终于望见谷中最深处有一缕烟火袅袅升起。
“在那儿!”韩菱纱发现了异常,指着前方。众人奔过去一看,大吃一惊。
只见面前架起的火盆后面是一座青石垒成的台子,台子上立着几根石柱,上面刻着许多稀奇古怪的花纹。再看方才无故失踪的夏元辰,此刻正扑倒在石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是夏书生!”韩菱纱刚想上台相救,却听不远处一阵怪笑声传来。
“菱纱,小心。”云天河连忙护住她,警惕地看向笑声来源。石台之上很快转出一个人形。
定睛看去,只见那人鼻高嘴尖,一副尊容和寻常狐类差不了多少,却在头上梳了条短辫,身上也套着一件短褂,沐猴而冠,看起来不伦不类,说不出的古怪荒诞。
看他这相貌,想必就是夏元辰所说的狐仙了。他大马金刀地站在台上,右手拽着一个穿着绿衣的小女孩—正是莲宝,只是那孩子迷迷怔怔,痴痴地任由他抓着。
“那孩子是……莲宝?”韩菱纱再看昏迷在地的夏书生,横眉质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倒也没怎么,不过就是昏了而已。”“你既是仙兽,自当庇护凡人,为何反要伤人?”
“有意思,今天管闲事的人还真不少。”狐仙瞥了她一眼,嘿嘿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这问题问得也笨,都已经做了仙,要是还不能随心所欲捉弄凡人,那还有什么意思?”
众人见他说这话时丝毫不感羞愧,一副恬不知耻的神情,心里气愤之余,更多了几分鄙夷。
慕容紫英愤然道:“兽类修仙不易,动辄便要上百年。你修成仙道,却如此行事,难道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哈哈哈哈,可笑!我已是仙,难道还能将我打回兽形?”
韩菱纱听得忍不住了,他这简直就是歪理,修仙问道,不济世救人反而还害人,简直无可救药。“紫英,犯不着跟他废话!我们直接教训教训这臭狐狸,把夏书生和他女儿抢回来不就行了!”
“想抢?没那么容易。”
说罢,狐仙右手猛地一掀,莲宝登时被抛上天空。菱纱、梦璃齐声惊呼。那狐仙右臂一举,又将莲宝抓在手中,身子迅捷地转了几个圈。众人眼前一花,只见石台上忽然出现了五个莲宝,彼此也长得一模一样。
韩菱纱微微一怔,这是……
“幻术?!”慕容紫英冷冷地一哼,语气里充满了厌恶。
“没错。你们如果能从这五个里面认出真的那一个,本大爷二话不说,立刻放了夏元辰和他女儿!如果认错了,可别说本大爷欺负人,你们就得像这蠢书生一样,被法术吞噬。等到本大爷消遣够了,兴许会考虑给你们解了法术。”
“可恶的臭狐狸,欺人太甚!干脆上去把他打倒,法术自然就破了!”韩菱纱怒道。
“等等……他再怎么说也是一方散仙,我们不知底细,不如就先按他说的来。”柳梦璃拉住了韩菱纱,暂且安抚。
“哈哈,还是这小姑娘聪明。就你们那两下子,四个人一起上,也不是本大爷的对手。不过我先说好,你们可别想跟蠢书生的女儿说话,这小鬼是个痴儿,笨得一塌糊涂,何况我给她施了定身术,她全身都动不了,哈哈……”
“卑鄙!”
狐仙不以为意,仍哈哈大笑。柳梦璃皱眉问道:“狐仙,夏家公子到底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这样害他?”
“此言差矣,我哪里害过他,不过是捉弄几下,谁让这家伙把我们散仙的脸都丢光了!”
“散仙?”
众人不由得目光齐望向台上不省人事的夏元辰,他竟是散仙?
狐仙见了众人的神情,大笑道:“你们还不知?也难怪,这蠢书生太没用了,谁能想到他还是个山神。”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们又听狐仙不屑道:“这夏元辰明明是个山神,偏要装成凡人,和其他蠢老百姓混在一起,还收养了一个白痴女儿,岂不成了所有散仙的笑柄?”<!--PAGE 4-->韩菱纱哼道:“他要如何过,那是他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比我弱,又不自量力,每次都要坏我好事。我要捉弄谁,他偏要去替那人消灾,摆明是和我作对!今天本大爷大寿,更要教训教训他,才觉得说不出的舒心。”
“山神身为地仙,庇护凡人,本是常理!你怎可如此!”
“少跟大爷我谈什么大道理,反正这书生又蠢又笨,养了个女儿也和他一样白痴,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你说错了,愚不可及的不是他们,是你。”柳梦璃冉冉上台,走到一个莲宝身前,伸手拉着她走了下来。她手指一接触到莲宝的身体,其他四个莲宝顿时化作飞灰,飘散开去。
狐仙两眼圆睁,不敢相信地看着柳梦璃,话音发颤:“不可能!你乱猜。”
“我自然看不出来,是莲宝自己告诉我的。”
狐仙死死地盯着莲宝,不甘道:“这痴儿…… 她……”
“我引你闲谈,不过是想看看你会不会露出破绽。没料到当你辱骂夏公子时,莲宝的眼里全是愤怒……她或许不如其他孩子聪明,但父女之情,和旁人没有分别!”
狐仙目瞪口呆,直望着台下的柳梦璃和莲宝,忽然尖声怒喝道:“你们使诈!这不算!”
“少废话,是你耍赖好不好!还不快把定身术解了!”韩菱纱说着上台将夏元辰也扶了起来,转身刚要下来,忽听得身后狐仙怒吼一声,一股劲风从背后袭来,竟向她直接出手!
云天河看得大惊,方要呼喊,眼前白影一晃,“嘭”的一声轻响,只见那狐仙踉踉跄跄地连退几步,脸涨得通红。慕容紫英长袖轻拂,飘飘然挡在韩菱纱身前,看似随意,却不经意间将狐仙攻击的方位全部封死。
韩菱纱吓出了一身冷汗,幸得云天河扶了一把才稳住了身形,怒骂道:“臭狐狸,你修的哪门子仙,就该把你打回原形!”
慕容紫英以气御剑,长剑周身亦附有无形真气,摧枯拉朽,锋锐处不逊于剑刃,不需剑及,只凭剑气所至,便可伤人。几个回合下来,打得那狐仙尾巴都露了出来,狼狈不堪。
“琼华派的小子,大爷看你年轻,让你几招。现在老子可不让了,疾—”
那狐仙恼羞成怒,立时单手指天,口中念念有词,蓦地一声大喝,慕容紫英四周竟出现了五六个狐仙,同时扑将上来。
“紫英,小心—”
慕容紫英眉头紧皱:“以—我—凡—躯,化—相—真—如!”
众人只见那些狐仙的身影忽地一敛,突然消失,一声长长的惨叫从台上传来,定睛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只见狐仙的真身跪倒在地,手中短棍不知什么时候被击飞了,身后的尾巴却被一柄巨大的七彩光剑钉在了地上。<!--PAGE 5-->慕容紫英收剑入鞘,冷冷地看着狐仙,面沉如水,一字字道:“你服不服输?”
那狐仙痛得长声惨呼,连连点头,立刻解了夏元辰的法术,然后跪地求饶:“饶…… 饶命,大侠快把剑撤了吧……”
慕容紫英一挥手,七彩光剑随即消失,那狐仙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念你乃是仙兽,千年修行不易,今日便放你一马,日后若再为恶,我定会散去你的功力,将你打回原形!”
“知……知道了,以后再也不敢了!”狐仙说完再不敢看众人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太好了!”见那狐仙灰溜溜地逃远,韩菱纱忍不住夸道,“紫英真厉害!看把他吓的。”
“那不过是危言耸听,以防他再度为恶,其实仙兽纳日月之精华,练成独一无二的内丹护体,又岂是我等凡人可以轻易将它打回原形的?”
“不管怎么说,今天我们可算是大开眼界了。对了,你最后那一招是什么?
真是太精彩了!”
韩菱纱说完,云天河也连连点头。平日里他们学的都是些基础,从未看过这么精彩的法术。
慕容紫英脸上的神色立转肃然,一字一顿地郑重说道:“这招叫作‘化相真如剑’,乃是琼华派所有修为高深的弟子必习的一招,我习练这招五六年了,也没用过几次。今日若不是他妄用幻象之术,引起我心中的怒气,倒也不想用这招伤了他—”
“幻象之术?”韩菱纱想了想,是不是刚刚那狐仙用的幻术?
慕容紫英沉默片刻,黯然叹道:“你们可知,十九年前,本派前任掌门就是死在这招之下?”<!--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