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碧痕直视着姐姐,眼中涌起绝望之情,两行眼泪忽地淌了下来,落到地面,随即凝结成一串串冰珠。
“碧痕?”楚寒镜碰到那串冰珠,像被烫着似的猛然缩回了手,不敢置信道,“你…… 哭了?”
楚碧痕悲声道:“姐姐你永远只会说‘不可以’,但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我想去看看洞府外边是什么样子,而不是永远守在这里,永远只能面对同一个人,而姐姐你又是这么冷淡……月幽之境四面为熔岩所围,可我的心早就已经被冻成冰了!”
楚寒镜的眼中划过一丝伤痛,她默默地低下头,不着痕迹地抹去了眼角的水光。
“你们……好可怜。我们认识一个人,被关在某处十几年,已经够孤单的了,何况是你们这样守了成百上千年……”
楚碧痕被韩菱纱说到心中痛处,哭得更加伤心。
楚寒镜定定地凝视着楚碧痕哭泣的模样,良久,她才哑着嗓子问道:“碧痕,你可知用炙炎石身合并非万无一失?你主意已定,绝不后悔?”
“我绝不后悔!就算是命赴黄泉,我也甘愿!”
楚寒镜神情黯然,双眸染上哀痛之色,似乎被一声“甘愿”触动了。她僵硬地伫立了片刻,然后缓缓转向云天河四人,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烦请诸位去前面的炙焰洞取那块炙炎石。那块石头会发出极大的热力,不会认错。只是这一路凶险,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
“它们凶,我比它们还凶,一定能帮你们拿回炙炎石!”云天河保证道。
“诸位且慢,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楚寒镜抿了一下嘴角,“若遇阻拦,希望诸位尽可能留它们一命…… 毕竟当年主人极为疼爱它们。”
这事不难,云天河当即点头应了下来,但又迟疑道:“我们把那块石头带回来,你们就能成仙了。可是,你们成仙之后……我们是不是不能带走梭罗果?”
楚寒镜凄然一笑道:“不妨事,梭罗果只是一种依凭,若真成为仙身,反倒不重要了…… 就送给你们,当作报答吧。”
四人看着姐妹二人走向月幽之境,随后转身朝炙焰洞走去。一路上,韩菱纱越想越奇怪:“成仙不好吗?为什么那位姐姐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柳梦璃点了点头道:“她好像并不愿意找到炙炎石。”
韩菱纱想了一会儿,却怎么也想不通其中的缘由,按说被关了那么多年,能有机会出去,理应很高兴才对。
“小心!”前方的云天河拔剑斩杀了一个妖兽,提醒他们道。
韩菱纱打起精神:“先找到炙炎石再说!”
洞内的妖兽很多,且越深入,它们的法力越高强。洞中的炎热对于云天河和韩菱纱来说没什么,柳梦璃和慕容紫英却有些吃不消,渐渐地,大家都有些体力不支,纵然有柳梦璃的风归云隐之术,也仍旧常被妖兽识破。“不行,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受不了。”韩菱纱正说着,眼前的熔浆墙内,一道亮光吸引了她的注意,“你们看!”
众人望过去,她指的山壁上有一块儿凸起的石块,一块儿赤红色晶石飘浮在上面,虽然距众人足有十余丈远,却仍能让人遥感到它发出的灼灼热力。
“这一定就是炙炎石!”
众人心中一喜,急忙绕过前面挡路的岩浆,来到炙炎石下。云天河默运“凝冰诀”,刚要伸手去够,忽地脸色大变,脱口道:“不好,好强的杀气!”
话音未落,他的身后已传来一个雷鸣般的声音:“谁—敢—擅—动!”
只见岩洞后方,一只妖兽两脚站立,全身上下焦红一片,远远看去,像是用烧红了的石块垒成的一般。那妖兽周身皆是火焰,身形庞大无比,足有六七丈高,行动却毫不笨拙。它双脚踏过岩浆,转眼间离众人已不过数丈,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扫视着四人。
韩菱纱心里打了个颤,惊问道:“你是谁?”
“吾乃熔岩兽王!尔等擅取吾主宝物,是何道理?!”
“我们取这炙炎石,乃是为了助人,你…… 能否通情相让……”
熔岩兽王没等她说完,便是一声怒吼:“吾只听神农大神之命,无须给女娲的人类任何东西!尔等擅闯神农大神禁地,又妄图拿走炙炎石,罪在不赦!看吾将你们化为灰烬!”
它张开大口,呼吸吞吐之间,只见一团巨大的火球已向着众人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四人急忙纵身闪避,只听耳旁一声巨响,再看自己方才站立的地方,竟已被砸出了一个大洞。众人骇然之余,更是惊怒交集。
慕容紫英挺身应对,两道光剑一先一后射了出去,打在那妖兽身上,铮铮有声,却未能伤它一分一毫。
妖兽伸手握住洞中的一根石柱,咔嚓一声,足有数尺宽的石柱竟被他生生折断,居高临下地向众人扫来。
四人无力相抗,只得闪身躲开。随着妖兽又一声怒吼回**,他们的耳内尖啸鸣响,四周石雨纷纷而落,整个岩洞都摇晃起来。
慕容紫英见寻常剑术伤不了它,急换用五灵仙术,但对那妖兽竟依然没有半点伤害。
眼看着妖兽逞威攻来,众人攻击无效,只能尽力躲避,但这石洞本来就不大,地面上的岩浆又四处流淌,四人惶急之下,更难腾挪闪避,一时间,洞中险象环生。
再撑片刻,众人身形渐缓,眼见大家都已筋疲力尽,云天河忽地从身后拔出望舒剑,张弓怒喝道:“我跟你拼了—”
那妖兽听见云天河的喊声,转过身来,将手中石柱向云天河的头顶砸去。韩菱纱、柳梦璃齐声惊呼道:“天河,快躲开—”
就在这时,一道淡蓝色的光在洞中一闪而过,望舒剑又回到了云天河的手中。那妖兽惨号一声,石柱从它的手中掉落,险些砸中云天河。它伸爪捂着左眼,吼声中尽是愤怒。饶是这时,云天河还记着和楚寒镜的约定,未伤它要害。
慕容紫英听那妖兽的吼声,明白云天河刚才那一射虽然伤了它,却不能致命。但此举已然激怒了它,若要等它整理好伤势,他们四人万难生离此处。
“天河,快取走炙炎石,我们快走!”
云天河刚才一射得手,自己也深感意外,此时听了慕容紫英之言,急忙上前抢下炙炎石。
妖兽怒极,一掌重重地击在岩浆中,熔岩四溅。
韩菱纱四人急急绕开妖兽,夺路而去,一口气在洞中七拐八拐,挤过一条狭窄的小径,终于甩脱了妖兽的追击。听着后方妖兽恼怒的咆哮,再看云天河手里拿着的炙炎石,众人狼狈之余,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大笑。
“啊!”韩菱纱忽然脱力般跪倒下去,亏得云天河扶得及时。
“菱纱,你没事吧!”
“没事。”韩菱纱扶着他的手臂站稳,看大家关切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
刚刚那一阵眩晕感来得迅猛,险些又丢人。
“先休息会儿吧,它应该不会追过来了。”柳梦璃朝后看去,那妖兽能活动的范围似乎是受限制的,并不能到这儿。
“不用,先把炙炎石送过去,这样我们可以快一点儿拿到梭罗果。”韩菱纱摆了摆手,看着周围的环境,余震还在持续,“这里不能久待,我们得赶快离开。”
一行人顺着楚碧痕留下的荧光指引,走到了月幽之境,只见青褐色的岩洞正中央有一株三丈余的古树,树虽高,枝叶却不茂盛。古树顶端,几丝花蕊微微颤动,却看不见花瓣所在。
云天河拿着炙炎石,高高兴兴地走在最前面,高声叫道:“楚姑娘,我们回来了—”
话音未落,忽然间眼前绿影一晃,云天河只觉手心一凉,炙炎石已被楚碧痕抢了去。她动作迅捷,身形飘忽,有如鬼魅一般,众人根本没看清她是如何出的手。
“楚姑娘,你…… 你这是……”
楚碧痕将炙炎石紧紧地抱在胸口,连退数步,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尖声道:“炙炎石,我终于得到了!”那神态,和她之前求助时完全不一样。
她不理众人的惊讶,转过身去,冷冷地看着蓝衣少女,脸上竟是一副交织着庆幸与嫉恨的神情,咯咯笑道:“姐姐,炙炎石到底是落在了我的手上,不是你的手上!”
众人见状,更加惊异。
楚寒镜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切,悲哀地看着她,轻声道:“碧痕,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不错,我是早就知道了!当年梭罗树注入灵力之后,出现了我姐妹二人,这件事连主人都料想不到,也没法化解。你我既是一体,又非一体,而这梭罗树一生只结一个果实,所以我们之中一人成仙,另一人便要死去,对不对?!”“这些事情都是我偷偷听见主人和你说的,你却从来不肯告诉我!因为你不想让我成仙!你越不说,我越痛苦,好几次偷跑出去,漫无目的地寻找,差点丢了性命!”
楚碧痕的脸上满是愤怒,大声质问楚寒镜道:“你要的就是这个结果,是不是?如果我死了,你就可以成仙了,对吗?!”
楚寒镜的眼中全是痛意,她缓缓地摇着头:“你既听见了主人和我说的话,便该知道,唯有善心才能令你身合成仙,若是怀着私念,只能让梭罗树结果,你却一样要魂飞魄散……”
“哈哈,姐姐,你到现在还想骗我?! 你说我有私心吗?想要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算什么私心?! 我自己的命,只由我自己决定!不管是主人还是你,都休想左右我!!!”
她说到这里,眼中蓦地涌起一股决绝的恨意,冷笑道:“永别了,姐姐!待我成仙之后,会永远记得你的—”她双手用力一握,炙炎石竟融进她的胸膛。
楚碧痕张开双臂,脸上露出了她有生以来最灿烂的笑容。她的身子缓缓地飘了起来,笼罩在一层层七彩的光环中。此时的她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快乐、最幸福的女孩子。
然而,就在这无比的幸福感中,她的身体开始缓缓消失,从两只脚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楚寒镜看着这一切,泪如雨下。
转眼间,楚碧痕的身体消失殆尽了,只剩下脸庞微弱的轮廓,然而那张脸上仍旧是那种无比幸福的微笑!
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果真如此幸福吗?
梭罗树顶,四片巨大的白色花瓣缓缓展开,一颗翠绿色的果子升了起来,发出无比绚丽的光芒,将整个石洞照耀得光彩夺目—就在同时,梭罗树开始枯萎了。
它竟和楚碧痕一样,这一生最灿烂的时刻就是死亡。
楚寒镜俯在已经枯萎的梭罗树旁,抱着树上落下的梭罗果,失声痛哭:“碧痕,你怎么那么傻…… 我…… 我不能阻止你,不配当你的姐姐……”
韩菱纱看着这一幕,陷入了久久的震撼之中:“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可知,我之前为何不肯说出炙炎石的所在?”楚寒镜垂眸,“那是因为在很久以前,我就知道碧痕有多痛恨我了,她把我当成一种威胁,想着万一成仙的不是自己,又该怎么办……我隐隐觉得,以她的心性,就算找到炙炎石身合,也不能成为仙身。”
她的泪一滴滴落在梭罗果上,带着那种无可挽回的心痛:“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散,所以我也不再想得到炙炎石了。我们二人相伴,虽然亘古寂寞,总好过我心中的那个结果…… 只是,这一天终于来了。”
“她那样……算是死了吗?”韩菱纱喃喃道,满眼的不可置信,她们不是半仙之身吗?为何……<!--PAGE 4-->楚寒镜闭上眼睛,身体也开始缓缓消失,她轻声道:“生生死死,真的需要这么执着吗?我在这里过了这么久,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早已分不清了。”
韩菱纱狠狠一震,整个人怔在那儿。
“梭罗树一生只结一个果实,即使碧痕没有成为真正的仙身,我也会消散而亡……只不过,死,真的是一件坏事吗?能够从漫长的时间里解脱出来,我很开心。我觉得自己死了以后,一定能回到主人的身边。”
她用尽最后一点儿力气,向众人微笑道:“你们不用觉得有愧……若是想要梭罗果,就把它带走吧……”
说完后,楚寒镜依着梭罗树,消散在了他们眼前。
韩菱纱回过神,走上前,拾起洞中仅剩的梭罗果,见上面泪痕点点,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只是下一瞬,她就用衣袖用力抹了去,悲愤质问:“为什么?成仙不是一件好事吗?为什么这样残酷,一定要有人死呢?!”
她高声问罢,却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回答得了,即便是一向以修仙为己任的慕容紫英,此时也显得异常沉默。
韩菱纱痛恨地看着两人消亡的地方:“走!我们离开这里!回琼华派去!我再也不想来这里了!”
韩菱纱扭头出了月幽之境,率先出了山坡,然而阳光照在身上,却依旧不能驱散她刚刚看到的一切所带来的寒意。
半仙之躯都是如此,就连夏元辰也说天道难违。
哪有什么长生不老之术,哪有什么延长寿命之法,一切不过是天注定……不可能!
韩菱纱蓦地瞪大了双眼,不可能的。
她抬头看天,阳光刺眼得很,适才的一切历历在目,她却仍旧是满腔不甘。
纵然人生不过短短百年,可那也有百年啊,对韩氏一族来说,这都是极其奢侈的事,她不甘心就这样……
“菱纱!”云天河追了出来,看到她这样子有些担心。
韩菱纱回过神,扭头看着他们,却连勉强的笑意都无法维持,直白且痛恨道:“我讨厌这儿,我想回琼华派了。”
柳梦璃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了叹息,直到慕容紫英最后出来,四人出发,飞往琼华派。
御剑中第一次没有了谈论,没有了嬉笑。西风猎猎,吹来的不是爽意,而是发自心底的哀痛和苦怨……
韩菱纱四人黯然飞回琼华派,刚到山门口,只见守门的弟子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就在这时,派中一大群人呼呼啦啦地走了过来,大多是派中“明”字辈的修道弟子,他们看上去都是一脸不满和厌恶之情。只有怀朔、璇玑等少数几个熟悉的同辈夹杂在其中,满脸焦急,嘴里在不断地解释着什么。
璇玑一看到慕容紫英,便急忙飞奔过来喊道:“师叔!不好了,不好了!”<!--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