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的话顷刻间就被纷拥上来的师兄弟七嘴八舌给淹没了,山门口一时闹哄哄的,直到慕容紫英一声冷喝才止住。
“清修之地,岂容你们如此放肆!”
一名黄衫弟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高声说道:“师叔,这个韩菱纱在入门前是个偷东西的贼!有人已经认出她来了!”
韩菱纱闻言一愣,难怪方才就察觉到了诸多敌意,原来是这么回事。原来…… 她略一垂眸,掩去了眸底万般。
“菱纱……”柳梦璃担忧地望着她,正欲开口,却发觉袖子被她紧紧地拽着,似乎是不想让她继续往下说。
慕容紫英拧眉喝问道:“明桓,这话你们是听谁说的?可有真凭实据?!”
“当然!这是昨日刚从寿阳回来的怀安师兄告诉我们的,想不到我们琼华派堂堂修仙大派,居然混进了一个贼!”
怀朔连忙站出来道:“明桓师兄,这中间恐怕有些误会。上次我和璇玑师妹去寿阳除妖,恰巧遇见菱纱师妹也在那里帮忙铲除妖孽,还有月牙村之事……”
“怀安师兄说了,他在城外亲眼见过这女贼的通缉画像,跟这个韩菱纱一模一样,不是她是谁?师叔,我们琼华派收徒甚严,怎能允许这种身份的人混在其中?!”
“你们…… 你们……”
听身旁诸人纷纷斥骂起来,本就不善言辞的怀朔对上这乌泱泱的数十人,纵然有心替韩菱纱辩白,也难敌如此阵仗,急得一张俊脸红了又白。依照着他那好脾气,着实难见还有这般情急的模样。
慕容紫英听着这些弟子对韩菱纱的斥骂,眉头紧皱,心中怒气升腾,偏偏这些弟子一个个说得理直气壮,叫喊声越来越高。
“我们琼华派哪能容得下这种小贼?刚才怀安师兄已去禀报掌门,请掌门将这个女贼逐出门去!”
“现在逐下山去说不定都为时已晚!谁知道本派有没有丢过什么?”
“这女贼好不要脸,自己干这类下五流的行当,居然还有脸来我们这里修仙—”
那人话音未落,云天河满脸怒容,一把提住那人的衣领,狠狠击中他的腹部,随即像扔破布一样将他扔了出去。
人群倏然静了静。
“你们谁还敢骂菱纱?”
“你疯啦—竟对同门兵刃相向!”
“这小子和女贼是一伙的,一丘之貉!”
然而众人骂归骂,方才那份气势却弱了下去,不但无人敢再上前一步,反而纷纷后退,生怕云天河下一个就对自己动手。
慕容紫英一声怒喝:“都给我退开!”
刚才被打的弟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云天河大怒道:“紫英师叔,你看他如此嚣张—”
“住口!既然你们已将此事禀报了掌门,便该由掌门定夺!”慕容紫英沉着脸喝道,“现在通通给我回去!”众弟子先失了气势,又畏于慕容紫英积威,不敢再说,嘴里狠狠地嘟囔几句,才悻悻离去,不一会儿工夫,只剩下了怀朔、璇玑两人。
“紫英师叔,师兄他们太过分了。菱纱师妹才不是贼呢,他们尽乱说!”璇玑气得直跳脚,可她和怀朔就两个人,根本说不过他们那么多人。
韩菱纱见她直望着自己,一副“别担心,师姐罩着你”的神情,心中一动,嘴角微微扬起。
“菱纱,你别理那些人!他们再敢乱说,有一个我就揍一个!”云天河朝着那些人离开的背影挥了挥拳头,谁敢再诋毁菱纱他就揍谁,就算掌门来了他都不怕!
“天河,你冷静点……”韩菱纱按住他的手,她不想云天河因为自己把大家都得罪了。
“我不管!无论是谁,我不能让他欺负你!”
“菱纱,别管他们。那些人根本什么都不明白,只是一派胡言……”
韩菱纱淡淡地一笑,轻轻点了点头道:“谢谢你们,这种事情我这些年里见得多了,不会在意的。”
怀朔见她如此,叹了一声:“师叔,我和璇玑师妹一直阻止,可他们还是要去找掌门……”
“璇玑,你与怀朔也先回去吧,此事我自会去求见掌门。”慕容紫英对上二人,语气稍有缓和。
“紫英师叔,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璇玑,听师叔的话,你去了也不一定能帮上忙。”
璇玑满脸不甘,但见慕容紫英神色坚决,也只好点点头,被怀朔拉着离开了。
山门口一下子安静下来,韩菱纱神情淡淡的,似乎方才所经历的事与她无关,然而旁边的柳梦璃看着她却更担心了。
慕容紫英忽然轻声问道:“菱纱,你以前真的是……”
“是什么?紫英,如果我真的是贼,你会怎样?也要看不起我吗?”韩菱纱两眼直视着紫英,反问道。
“我不知道。”慕容紫英经过考虑,说道,“偷窃虽品行不端,但或许你有你的理由……”
韩菱纱粲然一笑,世间不虞之誉、求全之毁,她这十几年中经历过许许多多,早已淡然处之。然而此刻,听到慕容紫英这个平素恪守礼法的师叔如此说,不由得发自心底的高兴。
“哈哈,有你这句话,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你放心,我啊,只是拿死人的钱财去接济一下活着的人,伤天害理的事情是绝对不做的,更看不上琼华派的什么书本刀剑。”
慕容紫英长吐一口气,肃然道:“走!我们去琼华宫找掌门,请她宽待此事!”
“不用了吧?我不想去……”韩菱纱急忙摆了摆手,又解释道:“我不是怕见掌门,只是—”
“不行!你如果想继续修行,此事一定要妥善处理。何况,天河刚才还打了派中弟子。无论如何,我们势必得见掌门一面。”“你说的也是。”韩菱纱点了点头,虽说清者自清,但要还想在门派内修炼,这种事还是早日说清的好。
几人随即动身,欲要找掌门解释清楚。
然而刚到琼华宫,他们却被拦在了门外,说掌门不便接见,几人只好候在了门外。
此时已日薄西山,众人腹中饥饿,云天河回房拿了些干粮分给众人,四人蹲坐在琼华宫前的草地上,只觉此刻心中所感,与吃到嘴里的干粮一样,分外没有滋味。
转眼间红日落去,明月高悬,琼华宫中仍没传来半点消息。今夜正是月圆之夜,云天河抬头望着那银盘一般的存在,突发奇想,说道:“你们看,月亮好大,像个饼……”
韩菱纱哪能不晓得他心中所想:“什么饼,你这是又饿了吧。”
“是啊,今晚的饭吃得实在没胃口……”
慕容紫英起身道:“回去吧,已经这么晚了,掌门是不会见我们了。不如明日一早我再来求见。”
云天河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低声道:“紫英,你觉得,在山上很快乐吗?”
“数日前,菱纱也问过我一样的话,我的回答还是一样。求仙问道、斩妖除魔,乃是我一生所向往,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又怎会不快乐?”话虽如此,可这次的回答中,却分明多了几分苦涩之意,连他自己也不愿掩饰。
“可是,行侠仗义不修仙也能做,不是吗?”
“这并非如此……”
“我之前总想不通,既然御剑这么好玩,为什么爹来了又要走?如今我算明白了,像琴姬离开了自己最重要的人,去山上做剑仙,可是她一点儿也不开心……炎帝神农洞的那对姐妹,就更惨了。我这才知道,原来修仙并不是那么好的事,它也会让人伤心、要人性命。”
慕容紫英心中一惊,猛地断喝道:“不对!你怎能以偏概全?”
云天河挠了挠头:“大概是我比较笨吧,只能想成这样。可我真的觉得,修仙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慕容紫英叹了口气,一时竟无言相对。
“我也觉得,仙山上和自己想象的差好多啊,长生之法一点儿着落都没有,我们是不是该去其他的修仙门派看看?这里不但没有一个不老不死的仙人,还跟山下一样,有许多让人开心不起来,不,是更不开心的事!”韩菱纱忽地起身,伸了个懒腰,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哦,原来菱纱你也这么想。”
韩菱纱冲云天河扮了个鬼脸:“我才没你那么笨。”
慕容紫英转向一直没开口的柳梦璃,道:“你也这么想吗?”
“我?我原本就是想出门游历,并不在乎修不修仙,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去哪里都是一样的。”柳梦璃看着慕容紫英,脸上略有歉意,却很坚定地道,“琼华派确实很强大,但注重的并非菱纱所求的长生之道。既然云公子他们不想再待在这里,梦璃也不会留下。”云天河当即拍板:“想不到我们三个想到一起去了!那就这么定了,等帮完大哥之后,我们一起下山吧!”
慕容紫英一怔:“天河?”
“你别担心,我们还是朋友,万一那个什么幻瞑界打过来了,我们还是会帮你的!”
“我哪里是担心这个?妖界实力之强,光凭你们几人又能对战局造成多少影响?我不过是……”
韩菱纱笑着盯着他,接过话头道:“我知道了,小紫英是舍不得我们,对吧?”
慕容紫英被她说中心事,向来一板一眼的脸上不禁涌起一丝潮红,此时竟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转目不语,许久才道:“你们如此来去匆匆,可确实想清楚了?”
“紫英,你听我说,如果修仙是你觉得最快乐的事,那你就一直坚持下去。
而我、天河,还有梦璃,我们也要去做其他更想做的事。”韩菱纱顿了顿,继续道,“以前,我因为一些事情,偶尔会很消沉、很难过,可自从认识你们,我想了很多,反而豁然开朗了。”
“也许,最重要的不是周围的人和物,而是一个人自己的心境吧。”
说到这里,韩菱纱轻轻笑了笑,调皮地向他说道:“紫英,你可要答应我,即使我们都下山了,你也要过得开开心心,做一个最厉害的剑侠!还有啊,要是哪天剑侠变成了剑仙,你可一定要来看看我们啊。”
“对!到时候你来看我们,我请你吃好吃的烤猪,哈哈!”
慕容紫英站在那儿,定定地看着他们,皎洁的圆月下,那笑脸仿佛镌刻入他的心底。
“好,我答应你们…… 承君此诺,必守一生。”他一字一顿地郑重说道。
四人相对而立,彼此神情均无比坚定。
“承君此诺,必守一生!”<!--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