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派位于高山顶,不管是白日里还是夜间,总有一层淡淡的山岚笼罩着延绵的琼楼玉宇,犹似仙境。
一轮圆月缓缓升起,映照着山上的灵湖,月影成双。
韩菱纱坐在湖边的树上,抬头出神地望着悬在天边的明月,脑海里满是这几日的所见所闻。
夏书生的话,神农洞内梭罗树姐妹的消亡……世间种种,悲欢离合,天却依旧如此,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她为寻找长生之法而来,如今对这答案越来越迷惘了。
她想起离开村子时哥哥的嘱咐—找不到办法就早点回来吧。
那时的她是多么信誓旦旦,这人间既有修仙一说,能够延长寿命,村子里的人就一定能够脱离这困境。
但现在,她有种距离越来越远的感觉。
树下不远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韩菱纱没有回头,仍静静地看着,像是执拗地等着一个永远等不来的答案。
“菱纱,你怎么不睡?”
韩菱纱听到声音,略微垂眸,就看到了树下站着的云天河,他此刻正担忧地看向自己。“我睡不着。”
“是因为白天他们的话?”云天河踌躇了一下,问道。
“他们说的,我并不在意。”韩菱纱摇摇头。这么多年来,韩氏一族所承受的骂名又何止这些,她哪在意得过来?
“那是……因为要下山的事?”云天河挠了挠头,忽然道,“菱纱,你是不是想家了?”
韩菱纱脸上的笑意一顿,云天河还在那儿自说自话:“我今天就很想回青鸾峰去,留在这里一点儿都不开心。”
韩菱纱半阖了眼眸,心中豁然开朗,跟着笑说道:“是啊,我想家了。”
“那我们就回去看看!”云天河当即拍板,看起来比韩菱纱还要高兴,“菱纱,你的家在哪里?”
“可明日要去巢湖。”韩菱纱面露犹豫,即便再想回家,也只能按在心底。
“时辰尚早,和紫英他们说好明天在巢湖碰面就行,我陪你回去。”不等她回答,云天河已经用纸鹤给慕容紫英和柳梦璃留好了口信。
韩菱纱看了他片刻,扬起笑意来:“走吧。”
从琼华派御剑飞行,两个时辰后就到了渝州。
离了触手可及的明月,满天都是灰蒙蒙的,隐约能看到山谷平地内的一片村落—修建整齐的高瓦屋舍,敞阔的街道。说是村子,倒不如说是个小镇,瞧着十分富庶。
整个村子陷入沉睡中,除了偶尔的打更声,愈发显得沉寂。韩菱纱带着云天河御剑落在了自家院内,一丈多高的院墙中,一座精致的小别院展露在二人眼前。
“我已经有好几年没回来了,这里平日都是大哥叫人收拾的。”韩菱纱带着云天河往内屋走去,到廊下时,她的脚步顿了顿,带了些女儿家的羞涩,“这是我的屋子。”推开门,久未住人的屋子散出一股尘烟气息,韩菱纱点了灯让云天河进来,却见他愣愣地站在门口,就像是看呆了一般。
“怎么了?”
云天河打量着屋内,触目所及的是一张红木黑漆攒海棠花拔步床,床幔的轻纱随风而动,拂过雕花的红漆木柜子,不远处的小小如意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仿佛依稀能看到韩菱纱生活过的痕迹。
“这便是你长大的地方?”
韩菱纱只是轻笑了笑,见他如此,脸上红晕更甚,一刻也待不下去,拉着云天河便出了门。“呆子,我带你去个地方。”
一刻钟后,韩菱纱带着云天河来到了村子内视野最好的石塔上。
此时,远处天际泛了鱼肚白,天快亮了,从石塔往下看,能纵览整个韩家村。韩菱纱坐在塔沿,双腿搁在外面,随风轻轻晃动着。她扭头看云天河:“你觉得这儿怎么样?”
“很安静。”云天河憋了半天想出这词来,又连忙补充了一句,“菱纱,将来你要是想回韩家村住也没事,青鸾峰和这里都好。”
凉风袭来,吹散了她脸上的热气。韩菱纱将视线落到村子里,语气轻了许多:“韩家村,以前更热闹。”
那是在她出生以前了,她听伯父说,早年的韩家村人丁兴旺,村子里刚学会说话的小娃娃就跟着长辈学习搬山卸岭之术,获得的至宝既能用来救济穷人,也能让自己过得富足,远比寿阳城繁华热闹。
但后来,怪事发生了。
先是老人,之后是一些叔伯,再后来,如同诅咒一般,村子里的人没有人活过二十五,就离开了人世。
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
“在我的记忆里,最热闹的就是元宵节了,但我从小在伯父家长大,也不觉得那有多热闹。别人有爹娘陪着,我就只有大哥带着我去玩。那时伯父常年在外寻找治病的办法,但出去的人那么多,没有一个带回好消息的。”
整日看着身边的人如此,韩菱纱从小到大的愿望就是让村子里的人活得久一点儿。
“伯父过世后的第二年,我也离开了韩家村。”韩菱纱数了数年头,她已有好几年没回来了。她当初离开村子时想的是,找不到延寿的办法她绝不回来。
可进入琼华派之后的种种令她意识到,有些东西似乎冥冥之中就注定了一样,她越竭尽全力去寻找,答案就越令她失望。
可她偏不信,就算是命中注定如此,也得有个理由,为何上天待韩氏一族如此不公!
“你要问我现在最想要什么,我最想要的就是大家能活得久一些。”对别人来说一二年的寿命,对韩氏一族却是极为奢侈的存在。
“菱纱,一定会有办法的,我陪着你一起去找!”云天河摸了摸衣襟,红色绳索下,一块儿银色长命锁泛着光,被他牢牢地捏在手中,“菱纱…… 我……”话音未落,鸡鸣声中,悲恸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彻底打破了清晨前的安宁。
韩菱纱神色一凛,猛地从石塔一跃而下,朝声音来源处飞快跑去。
云天河赶忙收起手心里的物件,跟了上去:“菱纱,等等我。”
片刻后,韩菱纱站在墙沿,神情悲戚地看着灯火通明的院内。大堂之中,几个人进出忙碌着,正将一个人抬到大堂中的棺木内。
悲恸的哭声在大堂内响起,年轻妇人守在棺木旁哭得快要昏过去,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不知是不是伤心的缘故,面容看起来异常憔悴。
韩菱纱突然顿住了脚步,整个人仿佛被钉在离大堂不远的地方,满目悲痛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良久,她哑声道:“那个人叫韩乔六,我离开村子时,他才刚成亲没多久……
“就是这样,有的人会病上几年,然后痛苦地离开人世,有的人则毫无征兆地就这么倒下了……”
“菱纱……”云天河动了动嘴角,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下意识地靠近她,想成为她的倚靠,想抚平她的眉,更想要…… 永远地陪着她。
这念头一起,便再也压不住,如荒草疯长,占据所有。
“很多人受不了,离开了村子,但就算如此,也逃不过这命运……”念叨到最后两个字时,韩菱纱整个人一怔,眼底迸射出执拗来,“可我偏不信,办法一定会有的,只是……”
她还没找到。
“一定有的,我陪你找!”云天河点点头。
韩菱纱的面色苍白如纸,眼底一片哀戚,像是在问云天河,又像是在问自己:“能找到吗?”
“一定可以的!”
云天河笨拙却着急的安慰令韩菱纱胸口一暖,那沉入冰海一般的心渐渐有了回暖迹象,良久,她低垂眉眼,道了一声“多谢”。
就在云天河还想要说些什么时,韩菱纱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打断他道:“我们出发去巢湖吧,再晚一些怕是要让梦璃他们等我们。”
“不多待会儿?”云天河本想说,要不要去看看她的家人。
韩菱纱摇了摇头,她怕看到阿茉她们,她会舍不得,也怕看到大哥后,她又会想赖着不走。可她如今还不能回来,也不能见他们。
云天河点了点头:“那我们先去巢湖,等找到鲲鳞后,我再陪你过来。”
二人从渝州离开,匆忙赶往黄山,未行多久就遇上了雾蒙蒙的天,此乃巢湖水汽上升所致。
穿过灰雾,韩菱纱和云天河一先一后落在芦苇丛边。放眼望去,韩菱纱觉察到一丝熟悉,她猛然想起当初自己和云天河从青鸾峰下来,就是在这儿碰见了紫英。
少年剑仙,乘风御剑,好不肆意洒脱!
之后他们追寻而去,拜入琼华派,仿佛昨日之景,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了。缘起、缘尽,当真是难以捉摸。
晃神之际,韩菱纱听到云天河的呼喊,她一抬眼就看到了前面不远的慕容紫英和柳梦璃。前者站在河畔愣神,似乎也是因那一声呼唤而蓦然回神,随后不期然撞上韩菱纱的目光,微微一顿,不知为何躲了过去。
韩菱纱并未注意,观察着四周道:“这里附近有不少打鱼的人,我们可以先问问。”
附近村子的人靠着在巢湖内打鱼为生,祖辈或许听闻过鲲鳞。
就在这时,前面的芦苇丛中传来焦急声:“喂!醒醒!你快醒醒啊!”
“前面有人!”韩菱纱忙赶过去,只见一个渔民打扮的中年男子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身旁一人着急地边喊边推他。
“他这是溺水了?”
那人一抬头,陡然间望见韩菱纱他们。“仙……仙女?”回过神后,他连忙指着平静的湖面,语气惊恐道,“不是溺水,他是被湖里的水妖害了!”
“以前我们在湖里打鱼,从来都是太太平平的,可这段日子却总有人失踪,没过几日就被发现昏倒在岸边。肯定是被水妖害的……”
柳梦璃轻轻挥了挥手,一团蓝色香雾自袖间散发出来,笼罩在那昏迷之人的脸上。
须臾,那渔民缓缓醒了过来,嘴里含糊着:“唔…… 妖兽……”
“老张,你总算醒了,你失踪了整整一天,家里人都急坏了!”大抵是同村的人,看到他醒了,连忙将人扶起来。
韩菱纱俯下身子看着他,问道:“你可还记得是如何遇见妖兽的?”
那渔民看了看他们,恍恍惚惚地答道:“记不太清了,我把船划到百翎洲边上,就被大旋涡卷了进去……船没了,水下好像有很多长相吓人的妖兽……后来…… 后来我就醒了。”
看他这副似梦非梦的模样,全然是没缓过神来,再多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韩菱纱起身思索了片刻:“我只听过巢湖的百翎洲上住着奇怪的大鸟,倒不知这里的水下有妖兽…… 难道,和那个遗迹有关?”
“什么遗迹?”云天河问道。
“据说巢湖边曾有一个小国,因为触怒了神明,被罚整个国家都沉入湖底。
不过那是很久以前殷商时候的事了,也不知真假。这一类的古迹,要是年月久了,风水生变,最容易成为精怪盘踞的地方。”
“不管真假,我们都要过去一探究竟!若真有妖物盘踞在此,实在是一大祸害!”说罢,慕容紫英看向两个渔民,“二位快些离开吧,烦请转告大家,此地恐怕有妖孽作祟,不宜再到这湖上行船。”
“是,是,多谢仙人救命之恩。”两人朝着四人拜了拜,急匆匆地离开了。
“我们去看看。”韩菱纱道。
四人施展御剑术,向湖面上搜索过去,果然看见湖中央的百翎洲四周有四五个巨大的旋涡在缓缓转动,别说是渔船了,就是江上的大船到了这儿,恐怕也逃不过。<!--PAGE 4-->“看来这些天渔民们失踪之事,就是这些旋涡造成的。”韩菱纱思索片刻,总又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只是不知这些旋涡是天然生成的,还是妖兽蓄意制造的。”
待落到百翎洲上,云天河望着湖面憨憨地问道:“我们就这样等着,妖兽会不会自己上来?”
“潜下去看看。”慕容紫英观察着四周,感知到这附近其实藏匿了不少小妖,这说明渔民的话不假,水底必有异常,“我传你们琼华派水息之术,在水中可保口鼻呼气如常。”
一刻钟后,四人步入了水中。
韩菱纱只觉周身似乎被一层结界包裹,不但在水中呼吸顺畅,身上也没感到半点压力,连衣衫都没有湿,不由得又惊又奇。
待“走”到最近的一处旋涡处,顺着水流之力,直潜下去。没过片刻就落到了水底。放眼四周,想不到这巢湖底部居然别有洞天。
水底四面都是石砌的高殿大屋,户檐之间的雕饰典雅奇特,隐有古意。那些石屋数量众多,排列有序,将原本空无一物的湖底装点得如同一个小小村镇。
韩菱纱望着眼前的一尊巨鼎,惊叹道:“这是青铜鼎……这里……这里果然是殷商居巢国的遗迹啊!
“如此繁华的城镇,只因国主触怒了天神,便遭到如此灭顶之灾。不知道居巢国的国主当年做错了什么。只是,纵然他一人有过,便连累举国上下受此大难,未免也—”
远处像是市集的建筑中传来妖兽们的喧哗谈笑声,颇为热闹。
“此间妖气重重,果然是妖孽聚集之地!”慕容紫英的长剑在鞘中微微一振,发出轻微的鸣响。
柳梦璃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些难过,轻声道:“紫英,我看这些妖并没有恶意……”
“妖本身即是恶,难道还会存有善念不成?”
云天河皱眉道:“不能这么说吧,像之前在女萝岩遇到的那几只,不就—”
“寿阳女萝岩?你也曾去过那里?”慕容紫英倏然问道。
韩菱纱见势不妙,连忙转移话题:“紫英你说,居巢国里会不会藏着鲲鳞呢?”
她的用意如此明显,慕容紫英如何能看不出?
“这里是灵气汇聚之地,应该会有些非同寻常的东西。”韩菱纱顿了顿,“那…… 紫英…… 不如你留下,我们三个先去打探打探吧?”
“不必,我跟你们一起去!虽是以玄霄师叔之事为先,但深入妖类巢穴,绝不可掉以轻心!”
韩菱纱叹了口气,她就知道不好劝:“好吧,不过你得答应我,不到万不得已,我们别和这里的妖起冲突。”
慕容紫英见了她的神色,目光一怔,终于还是微微地点了点头,轻叹道:“我明白你的顾虑,只是那些受苦的渔民又当如何……”
这话问得三人哑然,但慕容紫英没有继续追究,似乎退让了一步,默许了韩菱纱的提议。<!--PAGE 5-->四人向妖类聚居的地方慢慢走去,一路上的水底奇景均是众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只因方才对话不太投机,所以此刻不管看到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
他们彼此默不作声地走着,心中各有所思。
这一走,就走到了镇中热闹处,柳梦璃忽然惊喜道:“云公子,菱纱,你们快看—”
韩菱纱和云天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不远处,五只像小猫一样的小动物正缓缓向四人这边爬来,定睛看时,可不正是槐米它们!
韩菱纱欣喜之下,急急地跑了过去:“槐米,是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众槐妖闻声望去,看见韩菱纱等人,亦十分高兴。“喵喵—你们怎么会来居巢国?”
“槐枝,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你们—”
突然,一旁的槐米脸色巨变,尖声叫道:“槐枝,快退后!”
“喵—老大?”
“快过来!你没看见那个人吗?! 就是他杀了爹和娘!”槐米说着,两只淡蓝色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慕容紫英。<!--PAGE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