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之下,地上的景象越发清晰,两道剑影过后,二人稳稳落在了地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声传入耳中,他们抬头望去,是陈州的城门口。
“菱纱,我们来陈州做什么?”云天河看着“陈州”的匾额,不明所以,他还想着快点把鲲鳞带回去。
“你随我来。”韩菱纱带着云天河往城中走去,目光微微恍惚了一下,“这一趟回去后我们就准备下山了,或许…… 往后都没机会相见了。”
云天河闻言沉默了一阵,跟在她身边不说话。
半个时辰后,二人从陈州的珍宝斋出来,韩菱纱的脸上多了些许笑意:“纵然如此,不枉相识一场。”
“那我也要为紫英准备。”云天河苦思冥想了一阵,听见前头热闹,便朝那儿奔过去。
“哎,不能耽搁太久。”韩菱纱追着前去。走着走着,他们便听见不远处道旁的一个摊位前吵吵嚷嚷,喧哗中夹杂着些许笑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书摊前围了好些人,许多孩子站在一边指指点点,嬉笑不绝。
走在前面的云天河好奇心起,不由得走了过去,但见那书摊上铺挂着不少图画,像是在卖画,再看那摊主,却是个不到十岁的男孩。
摊旁围观的人虽多,可大多数人看了那些画却连连摇头,许多孩子更是七嘴八舌地评论道:“咦,那个是‘小鸡啄米图’?鸡是长这样吗?”
“这座亭子上压着一块儿大石头,亭子怎么没塌呀?哈哈,真有意思!”
一片哄笑声中,那男孩涨红了脸,怒道:“你们……你们不买就走开!不要在这里挡我做生意!”
那些孩子嘲笑道:“骗人!这摊子摆了好几天,卖出过一幅画吗?”
“你胡说…… 本少爷是陈州第一才子,我的字画怎么会没人买!”
云天河看着这些画,只觉其中一幅颇为眼熟。他走上前去,向那男孩问道:“那个,我能用钱换你的画吗?”
那男孩看着云天河,目光中满是惊喜,大声道:“你看中了我的墨宝?果然有眼光!说吧!到底是哪一幅?”
云天河指着那幅画,道:“唔,就是这个,什么‘芙蓉’跳舞的这张……”
韩菱纱走过去,顺着云天河手指的方向仔细看去,口中小声念道:“芙蓉转圈舞蹈处,左摇右摆好似鸭……”念到这里,她不由得又一次笑了起来,“这…… 这不是那首蠢蠢的诗吗?怎么到哪儿都能看见。”
男孩听见韩菱纱的话,气得狠狠瞪了她一眼,突然惊道:“你……你就是那个冒牌的中原第一美少女!你!不许侮辱我的墨宝!”
韩菱纱定睛一看,乐了,这不就是之前在湖边看到的那个自吹自擂、大放厥词的景阳吗?只不过当日他穿着一身绸缎,今日却是一身土布衣衫,十分寒酸,她和云天河一望之下竟没认出来。“哟,这不是陈州的景大才子吗?这一次又在玩什么?难不成是要全城的人都来看你的画,让他们见识见识你的文采?”
景阳又羞又怒:“要…… 要你管!”
“好好好,我不管就是。天河,这画虽然有趣,但我不喜欢,不买了。”韩菱纱故意拍了拍云天河的肩膀,笑道,“走吧,别挡了这位景大才子的财路,我陪你去看看别的。”
景阳见两人要走,又气又急,高声叫道:“不买?不行!说好了的,你一定要买!”说着,他急忙伸手拉住了云天河的袖子,不放他离开。
一旁的孩童嘘声四起,纷纷嘲笑道:“羞羞羞,哪有这么卖东西的?”
“就是啊,那么难看的画,白送我也不要……”
“喔,画卖不出去,耍赖皮喽……”
景阳的脸涨得通红,他仍死死地拽住云天河的衣袖不放。云天河哪里遇到过这阵仗,又不能直接打架,无奈得很:“菱纱,我们就买了吧,我想送你……”
正在此时,远处奔来一个仆妇,看见景阳,远远地叫道:“少爷,少爷!”
不等景阳收拾东西要跑,那仆妇已奔到了面前,满脸痛心道:“少爷啊,你……你怎么跑来这里卖字画了?唉,你这不是让我和夫人心里难过吗?你从小过得娇贵,怎么吃得了这种苦?”
景阳倔强道:“谁说不行?我可以的!要是……要是这笔生意谈成了,至少能赚到十文钱,不,一文也好,可以攒下来给爹买药!巧婶,你回去吧,你出来找我,娘一个人要照顾爹,忙不过来的。”
仆妇哪肯离开,在一旁苦苦劝说。景阳急了,脖子一梗,怒道:“我让你回去你就回去!我……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做!不用你和娘操心!”
说罢,他强硬地赶仆妇离开。
韩菱纱听了他们两人的对话,吃了一惊,忙问道:“喂,景大少爷,你爹不是大官吗?怎么会—”
景阳眼圈一红,又是愤怒,又是着急:“我爹是最好的官,从来不收贿赂的!
他……他被人陷害,丢了官,半月前还生了大病……大夫开出来的方子,上面的药都很贵,家里已经没多少钱了,能卖的也卖得差不多了……”
韩菱纱恍然大悟,难怪这孩子最讲派头,却穿着一身布衣在街头卖画。“所以你才想卖字画,赚钱给你爹抓药?”
“不错!你尽管笑话我好了!”
“我干吗要笑话你?好啦,我承认刚才嘲笑你是我不对,不过,要是我有办法帮你呢?”
景阳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有些戒备地说道:“帮我?我才不要别人施舍!”
“你的少爷脾气还真不小。我又没说要施舍你,是借给你钱,不过有借就要有还,懂吗?”韩菱纱被气笑了。
“真的?”景阳听得将信将疑,面色仍十分焦虑,“可是,我爹的病不是一点点钱就能治好的。”韩菱纱摆了摆手,道:“这你不用担心,尽管和我去宝气钱庄取钱好了。单靠卖字画赚钱,你想想,得卖到何年何月啊?”说完,她向云天河一招手,径自向远处的钱庄走去。
“菱纱,你要是不喜欢这家伙,干吗还帮他?”
“他就是个任性少爷,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头,但至少还有一份孝心。”韩菱纱摆了摆手,“再说我也不是为他……他爹景大人真的是个清官,是很好很好的官。”
景阳听她当面说自己任性,板起了小脸,但又听她夸父亲,面色不由得舒缓了,对韩菱纱的看法一时颇为复杂。
此时,钱庄里的生意甚是清淡,掌柜的见来了人,又出手阔绰,要兑换银票,忙热络招待,奉上茶水。
不一会儿,掌柜拿着几张银票出来,递给韩菱纱,脸上堆满了笑意:“姑娘您收好,一张一百,一共五张五百两。”
一旁的景阳看得目瞪口呆:“五百两?! 原来,你真的这么有钱……”
云天河也十分惊异:“是啊,菱纱你说过,一千文钱是一两银子,那五百两就是…… 就是…… 总之,菱纱,你真的有好多好多钱!”
韩菱纱轻哼了一声:“那当然,我平日也算出入宝山,总不能空手而归。将那些拿到的东西换成银子,一时也用不上,就先存着,有人需要帮忙时就拿出来,也省得四处筹钱了……”
说着,她把几张银票塞到景阳手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道:“景大少爷,这五百两银子拿好,赶快回去给你爹景大人治病吧。官位没了是小事,病可万万拖不得!”
景阳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手上的银票,愣了好久,嗫嚅道:“可是,就算是借的,你…… 你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借给我这么多钱?这么多钱,你难道就……”
韩菱纱摇了摇头,望着景阳的目光中不知何时多了几分沉重,她淡然道:“五百两银子是不少,但是和你爹的性命比起来,又值什么?小少爷,你不明白,很多时候,一个人纵然有金山银山,也救不了亲爱之人的性命。”
景阳抽了抽鼻子,背过身去揉揉眼睛,低声道:“爹以前说做好事会有好报,可是他病倒以后,没有一个亲戚愿意借钱给我们。娘说……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我们好的。你要我怎么报答?”
韩菱纱愕然,心底那一点儿的忧思瞬间被打散:“喂,我说小少爷,你才几岁,哪来这么多功利的想法呀?别说你现在一文不名,就算富可敌国,我也不稀罕。”
“可是……你我萍水相逢,并没有什么交情,你却对我……对我—”说着说着,景阳竟然扭捏了起来,“难道说……本少爷才貌双全,你一早就对我芳心暗许?”
韩菱纱没有反应过来,瞪着他:“你说什么?!”“我明白了,你叫菱纱,是吗?”景阳一副恍然的表情,仿佛是识破了韩菱纱的内心一样,“我会记住!看在今日这患难之情的分上,日后我一定会明媒正娶,让你嫁给我,做正房夫人!就算你年纪大了些,又是江湖草莽,我也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的!”
韩菱纱眯了眯眼,恨不得把他吊起来打一顿。“你说什么?!”这臭小子胆敢调戏她!
“菱纱,你要嫁给他?不行不行不行!”云天河一听急了,“那我怎么办?不行,菱纱,你只能和我在一起!”
韩菱纱气得不行:“你给我闭嘴!”
添什么乱!
云天河委屈地撇了撇嘴,心里头更是一阵阵的不舒服。不行,他不能让菱纱嫁人,要娶也是他娶。
这个念头冒出来后,越发强烈。没错,就是要他娶才行!
“臭小鬼,你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想法乱七八糟的。”韩菱纱忍不住揪了一下景阳的耳朵,“姑娘我才看不上你呢!五百两银子以十年为限,利五十,到时候你要连本带利还给我!听到没有?!”
景阳连忙躲避:“菱纱你别这样,我娘说姑娘家就是喜欢口是心非,十年后你来城外龙湖西岸的景家找我,我一定不搬家!你放心,我九岁时算命,道士说景家由我开始,往后数代之中必有一人会成为蜀中巨富。区区五百两银子,不足挂齿!”
“这块宝玉就送给你当定情信物,平时想我的话,也可以来看看我。”景阳将一块儿玉佩塞到韩菱纱手里,然后高兴地走了。
韩菱纱拿着玉佩收也不是,丢也不是,开始后悔了:“早知道我就不给他钱了,那个臭小鬼根本是脑袋有问题!我又不指望他还钱,可他竟然要把还钱的日子拖到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谁知道他们家到哪一代才会出什么蜀中巨富?”
云天河还在发愁:“菱纱,你该不会真的要嫁给他吧?”
“没有!我都快被气死了,你就别再气我了!”韩菱纱朝外走去,整个人凶得不行,“还愣着干吗,回去了!”<!--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