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呜咽,穿过剑林,带起一片萧瑟。
韩菱纱不时回头看云天河,自听了掌门的话之后,云天河就像失了魂一般,脚步虚浮地跟着她出了禁地。
“天河,你还好吧?”韩菱纱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安慰道,“那只是掌门的一面之词,不可以偏信,要不今日就硬闯进去,见着玄霄好好问清楚。”
云天河的神情略顿了顿,良久才道:“不能打扰他运功。”
这个“他”指的是谁,再明显不过。
时至今日,韩菱纱心中十分清楚,比起掌门说天河父母如何不堪,他更在意的是玄霄。云天河偷跑禁地的次数,说起玄霄的种种……如何能让他接受被利用的事实?
“禁地这条路行不通,我们不如去找青阳、重光两位长老。无论玄霄还是梦璃,或许长老那儿有法子。”
韩菱纱不由得望向前面候着的慕容紫英。四目相接,慕容紫英先开口道:“我并非不信掌门的话,但是也不能丢下你们不管,就算天河的爹娘……那些事也不该由他来背负。何况,梦璃失踪之事也要查明,我是梦璃的师叔,有责任弄清此事,给你们也给梦璃一个交代。”
说罢,慕容紫英便率先御剑而去,韩菱纱和云天河跟随他来到清风涧,便看见两位长老踱出屋来,脸上丝毫不见意外之色,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有所预料。
“弟子三人参见二位长老!”慕容紫英三人快步走到长老面前,恭敬地拱手行礼。
“大可省了那套虚礼,你们来此,可是已找齐了三件至阴至寒之物?”重光摆摆手,直接开门见山。
“蒙二位长老指点,弟子已将三寒器找寻完毕,并将它们交给了师叔。如今听派中消息,他似乎也已破冰而出。”慕容紫英恭敬地回道。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十九年的心愿,今日终于了结了!”
青阳也一脸欣悦,拊掌叹息不绝。过了片刻,他见三人满脸沉重,心下有些疑惑,问道:“你们今日来此,可是玄霄还有他事相求?”
云天河暗暗攥拳,忽然问道:“长老!我想问你们,我爹和我娘当初真的是带着望舒剑逃走,才会害了大哥,不,害玄霄被封在了冰柱里?”
青阳和重光二人脸色一震,对视了一眼。青阳面色沉重,缓缓问道:“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是掌门告诉我的!”
重光愤然喝道:“岂有此理!夙瑶竟如此不知轻重!”
云天河心中突然一个咯噔,微颤着声音问:“所以…… 她说的是真的?”
青阳黯然许久,长叹道:“唉,孩子,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当年之事千头万绪,无论其中因果如何,你爹娘确实带走了望舒剑,此举令琼华派升仙功亏一篑,那些弟子的死伤也变得毫无价值。”云天河死死咬住嘴唇,目光晦暗,不知在想什么。韩菱纱悄悄拉住了他的衣袖,似乎是默默给予他支撑的力量。
“而这其中最悲惨之人莫过于玄霄,他内息失调终致走火入魔,不得不被冰封。”
云天河的目光彻底沉为一片灰暗,耳畔回响的是掌门最后那句—玄霄未因前事报复,已是难得,难道非要引出他的旧恨,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吗?
所以,他恨自己吗?
“世事茫茫自有天意,十九年后,若不是你帮忙,玄霄又怎能破冰?你父母对不起他,你却有恩于他,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又何须自责?”
韩菱纱看着云天河恍若未闻,沉入自己思绪的模样,眉头一皱:“就算掌门和玄霄想取回望舒剑,也不该骗我们啊!既然望舒剑是琼华派的宝物,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说出来呢?!”
青阳望她一眼,脸色猛然一变,沉吟良久才悠悠开口:“夙瑶嘛,她的资质原本也算得上出类拔萃,奈何老掌门的其他几位弟子,更是万中选一之人。夙瑶虽十分刻苦,但若不是大弟子玄震死于十九年前的大战,夙玉、云天青出逃,而玄霄又被冰封,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继任掌门之位。”
“所以,她难免患得患失,任何事情都想思虑周全。她这么做,也有不得已的原因啊……”
重光神情激愤,几次想要出言打断,终究忍了下来,只是在一边冷笑不止。
“当年之事,不必再多做纠缠。你们若没有其他事,就请回去吧。若日后再见到玄霄,便代我二人向他说一声,当年之事,我二人实在无法,请他原谅……”
“两位长老且慢,”韩菱纱猛地想起正事,连忙道,“我们尚有一事相求,如今幻瞑界又临—”
“夙瑶若要报十九年前之仇,应该早就准备多时了吧?怎么,难不成还要我们两个糟老头子出手吗?”
“二位长老误会了,是上次与我一同前来的那位姑娘,昨夜幻瞑界降临时,她穿过入口的结界并就此失去了踪影……”
云天河亦回过神,将昨日夜里卷云台上的情景,一幕幕细细复述了一遍。青阳和重光听他说完,都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
“按理说,人是不能穿过那结界的,那柳梦璃竟能毫发无伤地进入妖界,莫非…… 她是妖?”
韩菱纱脸色微变,却听重光断然说道:“不可能。那柳梦璃先前也来此见过我二人,她的灵力虽比常人高出许多,但若真是妖物,又怎么可能瞒过你我之眼?”
二人沉思许久,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确实如此,这就奇怪了……”
“那有别的办法吗?比如我们可以穿过那个结界去找梦璃吗?”韩菱纱拧眉,忧心忡忡,“再说琼华派说不定很快就要和幻瞑界打起来了,她一直待在那里,不是很危险?!”“荒谬!人入妖界,岂不是羊入虎口?!”
“长老,弟子也知这想法乃是异想天开,但事情紧急,情愿一试。若二位有办法,还请相告!”慕容紫英恳求道。
青阳皱着眉头,神情中泛起一丝慨叹,似乎是回忆起了什么,道:“你们当真不怕?妖界可不是儿戏之地,人若闯入,说不定顷刻间便会身首异处。”
“长老这么说,那就是有办法了?!”
韩菱纱极为聪慧,始终留意着二位长老的神情,一下就抓住了重点。那位青阳长老架不住韩菱纱的一番软磨硬泡,叹息了数声,方开口道:“据我所知,这世上有种叫作‘翳影枝’的东西,用它可以穿过大部分的结界,妖界的结界或许也可以……”
“真的吗?那个翳影枝,要去哪里才能弄到呢?”
“翳影枝为鬼界之物,因为鬼卒几乎要去世间所有地方勾魂,自然也必须穿越某些结界,这翳影枝便由厉害的鬼卒随身携带。”
韩菱纱道:“那这么说,我们就得找到那些鬼卒,从它们身上抢过来喽?”
“这不可能。且不说寻常人如何能遇到鬼卒,即便遇上了,在凡间行走、负责勾魂的那些鬼卒,论修为,不知比你们厉害多少倍,岂是轻易能够得手的?”
“那该怎么办?”
青阳眼望远方,徐徐道:“你们若真的想要翳影枝,便只有去鬼界一闯,舍此难有他法。”
“鬼界?”慕容紫英吃惊道,“可是自古阴阳相隔,生人想要进去鬼界,必定是困难重重吧?”
“天地既有六界,则六界之间必有往来,从人界入鬼界的方法亦不在少数,最简单的一种便是由凡间的鬼城酆都进入,不过进的却是鬼界外围,你们若想取翳影枝,须得去无常殿,那就只有到不周山看看了。”
韩菱纱闻言不禁想起自己听过的传说。相传上古时代,不周山是由盘古身体的一部分化成。当时天地为一体,不周山便是连接天地之间的桥梁,也是人界唯一能够直接到达神界的路径。后来水神共工与火神祝融争夺帝位,共工头触不周山,自此天倾西北,地陷东南,不周山自此断折,再无凡人能从此到达神界。
转眼间千万年过去,世间又流传有不周山中有进入幽冥之国—鬼界的入口的说法。但不周山山势险恶,山间更有无数恶鬼冤魂,无人敢去,去了也无人回来,以至于人们连不周山是什么样子都说不清楚。至于如何才能开启这个人界到鬼界的入口,更是无人知晓。
青阳、重光也只知此地位于极西北处,距昆仑山数千里之遥。两人将大致方位告诉他们三人后,青阳问道:“此行只怕危险至极,你们三个可想好了?”
“嗯,不管多危险,我都要去试试看!”云天河神情坚定,只要能救梦璃,不管刀山火海他都要试一试。“天河,我与你自然能去一试,但菱纱近来身体欠佳……”
“我没事的,我跟你们一起去,多一个人,就少一分危险!”韩菱纱连忙打断道。
青阳看了看韩菱纱,他脸上的神色十分复杂,过了半晌,他将目光转向身旁之人:“重光,我看…… 不如你将红魄送给这位姑娘吧?”
闻言,重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漠然地瞥他一眼,陷入沉思,却并未作答。
青阳劝道:“重光,你我留着那样东西又有什么用处?不如送给她吧,就当是……”
韩菱纱见二人的神情,自然不敢夺人所好。
不想那位重光长老也没有过多犹豫,随即径自转身进了屋子,待走出来时,他的手中多了一块儿赤红色的玉石,面无表情地递给她。
“这……”
“这什么这,给你的,还不赶紧收着。收着吧,不必多说。”
韩菱纱从重光的严肃表情中可以看出此玉石的贵重。
韩菱纱也不好推辞,只好受命接过,随即将它佩戴在身上。与此同时,她觉得玉石与肌肤接触的地方温润暖和,便兴奋道:“哇!这东西戴起来暖暖的,到底是什么好宝贝?”
“此乃红魄,是世间极难寻到的一种暖玉,当初羲和剑也有一部分是以此铸造。你将它佩戴在胸口,体虚之象应该会好很多。”
韩菱纱自戴上红魄,果然觉得周身温暖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寒冷难耐。
她高兴地向两位长老施了一礼:“谢谢长老,你们真是好人!”
青阳原本澄澈的双眼中此时竟有些浑浊,微微摇头不语。重光把身子侧了侧,若有意、若无意地避开了韩菱纱这一礼,肃然道:“你们去吧,若到了那里无法可施,也不必勉强。”
韩菱纱三人连忙称谢告退。
清风涧内,再无人说话,四下寂寥,余下风声可闻,裹挟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何必多管闲事?你让他们去不周山,岂不是凶多吉少?”
青阳从三人背影消失之处缓缓收回目光。“就算我不说出那个办法,他们也不可能轻言放弃,只会自己乱闯,更加凶险。”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老样子,对后辈总存拂照之念……”重光的目光里染上了几分暗色,“当初捉拿云天青和夙玉时,若不是你心软,又怎会让他们二人逃脱,造成今日局面?”
“说我心软,你又何尝不是?不然你为何要传授那小姑娘心法,又为何愿意将红魄给她?”
重光默然,半晌之后才哑声问道:“当年那件事,你为什么不说实话?为什么不让我说出事情的真相?”
“说了真相又能怎样?过去的事永远都不能改变了,难道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为何你如此袒护她?可叹我当年一时糊涂,听了你的劝。你说,当年若不是你,玄霄他何苦受这十九年冰封之罪?你我又怎会在这十九个寒暑里,食不甘味,夜不安寝,日夜忍受内心的煎熬?!”<!--PAGE 4-->青阳定定地看着他。“重光,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琼华派,耿耿之心,天地可鉴!”
“琼华派…… 嗬。”重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决然转身入了屋内。
一道门,阻隔了二人之间的暗潮汹涌,还有十九年来外人不可知的清苦与煎熬。<!--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