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愧对师兄,所以我在这里等着他。他不来,我不会走,我要亲口对他说声对不起。”
云天河的心一沉,果真如掌门所说,爹和娘对不起大哥……云天青看到云天河那哭丧般的表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臭小子,你那是什么痛苦的表情,真以为我和你娘是十恶不赦的人了?!”
“爹,我……”
云天青负手而立,朝远处看去,仿佛是在看什么人。“我告诉你,我们确实是负过师兄的性命……就算后来没有亲眼所见,我也知道他过得生不如死……但是,我和你娘从未负过他的情谊。”
“孩儿不懂。”
“你既然知道师兄之事,是否也知道琼华派修炼双剑之事?想要飞升成仙,就必须拥有强大的灵力,修炼百年,所得不过尔尔,倒不如网缚幻瞑界,从它们那里夺取灵力…… 当时,门派中很多人都觉得这是个绝妙之法。”
“但是那幻瞑界又岂会乖乖就范?于是,双方争斗不休,场面十分惨烈。我如今想来,仍觉心寒……我虽然并不讨厌妖,却也不会喜欢妖,我忍受不了自己升仙却要以其他生灵的命作为代价。”
慕容紫英蓦地抬起头。
云天青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忍:“那段日子,简直像在炼狱一般,许多弟子见妖就杀,连幼儿也不放过……琼华派同样死伤不少,连掌门都被杀死了。虽然自那以后幻瞑界之主不再露面,但再次出现之时,又有何人能够抵挡?”
“渐渐地,门派中有了不同意见,一派主张继续打下去,另一派则主张放妖界离去,减少己方伤亡。我觉得再打下去也只会生灵涂炭,不管是人还是妖……眼看当初一同入门的师兄弟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变成冷冰冰的尸骨,就像一场噩梦。”
“你娘她…… 和我的想法一样。”
云天河的神色已经由刚刚的沉重转为震惊,而韩菱纱则觉得身体一阵阵发寒。他们去过巢湖,见过那么多妖,还有槐米它们……虽说云天青说的情况和掌门说的情况并没有什么不同,可韩菱纱一想到那生灵涂炭的画面便于心不忍。
十九年前的那一场大战,远比旁人口述和他们想象的更加残酷,不论是对琼华派弟子,还是对妖。
韩菱纱望向慕容紫英,后者神色微凝,不知在想什么。
“你娘她不愿再使用望舒剑,长老们虽说会考虑她的话,其实却只是拖延时间,想让她与玄霄继续网缚住幻瞑界。”云天青收回了视线,“还有一人……本是与我们俩最亲密之人,却又与我们想的完全不同。”
“那个人…… 是玄霄?”云天河讷讷地问道。
“不错。师兄他非常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绝不会半途而废。我和夙玉想劝他,反被他大骂妇人之仁。”云天青垂眸,声音带出些许苦涩,“被自己爱慕的人痛骂,夙玉伤心欲绝。这个时候又有弟子说我是叛徒,因为他们看到我救了一只年幼的、身受重伤的妖。”韩菱纱猛地一震,心中有个荒谬的念头,而且越发强烈……“我们对幻瞑界知之甚少,对方实力又深不见底。能阻止这场大战的,唯有我们带着望舒剑逃下山去,这样一来,琼华派升仙的美梦也就化为了泡影。”云天青苦笑道。
“我们趁夜逃出门派……后来的事你多少也知道一些,夙玉没有羲和之力的支撑,渐渐被冰寒侵体,我运功替她抵御寒气,却杯水车薪。我不死心,在黄山诸峰之间,寻找传说中的阴阳紫阙—”
“当时也是再没有其他办法了,我想到用阴阳紫阙‘阳’的那一半抑制夙玉身上的寒气。差不多把整个黄山都找遍了,我终于寻得那一半,给夙玉服下,她的身体果然有所好转,我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没多久我们就成了亲,定居在黄山青鸾峰上。”
“可是……后来还是不行,夙玉的身体时好时坏,生下你之后,不久便过世了。奇怪的是,我们一直担心你会先天体寒,可你却十分健康。我因为曾运功替夙玉驱寒,也被冰寒之气反噬,过不了几年便这样归位了。”云天青叹了一声,看着云天河,“天河,你如今身体可有不适?会不会怕冷?”
“孩儿一切都好,并不会像爹娘那样。”
“那就太好了,太好了。就算你小时候看来没什么,我也还是放心不下。”
云天河踟蹰着,似乎有话要问,韩菱纱见他迟迟不开口,便替他道:“前辈,您说天河的娘爱慕着玄霄,那她……”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过,夙玉她心里究竟爱着谁,抑或怨着谁,怕是只有她自己才知晓。”云天青的目光缓缓转向远处,仿佛又望见了夙玉那美丽的身影,轻叹道,“那一天在剑舞坪,当我和师兄第一次见到夙玉……她那时的模样,我永远都忘不了。她就好像后山的凤凰花一样美,虽然神色冷淡,眼里却透着明澈聪慧。”
“夙玉的性情外柔内刚,兼之以望舒剑修炼,身染阴寒,性情中更是有着相当决绝的一面。当初师兄与她决裂,令她十分伤心,日后嫁我,至死都没有再提‘玄霄’二字。”
韩菱纱怔愣,仅凭云天青的三言两语便勾勒出了夙玉的轮廓,却对自己那般轻描淡写……
“可我知道,夙玉一直没有忘记那个人……她临死前的几天,被冰寒侵体,心魔深种,已经六亲不认,却忽而清醒了一瞬,只求我一件事,便是把灵光藻玉放在她身边作为陪葬。”
“那为什么娘不像你一样,等着玄霄呢?”
“你娘曾告诉我,她这一世活得太累,耗了太多心力,若是死了,一定会很快转世,忘却一切,这一世的喜怒哀乐通通不带走。”
始终沉默的慕容紫英此时忽然全身一震,惊道:“前辈,难道说,你救下的那个年幼的妖…… 是柳梦璃?!”云天青一怔,慢慢点了点头,道:“不错,你们竟也认识璃儿?”
慕容紫英倒吸了一口冷气,吃惊道:“她是妖?! 但是为何她……”
“唉,你这小子真是无聊得很,一看就知道是琼华派教出来的!”云天青看着他震惊的神情,摇了摇头,长叹道,“什么人啊妖啊,有必要分那么清楚吗?你且看看这鬼界,一旦阳寿尽了,都是鬼魂,不分人与妖,说不定你今世是人,来世便要做妖,那你一直坚持的东西岂不可笑?!”
慕容紫英面上呆住,喃喃道:“今世是人,来世做妖……”
看着陷入沉思的慕容紫英,韩菱纱轻叹了一声—今世是人,来世做妖……紫英他心里一定很不好受吧,多年以来在琼华派被教养的观念,居然……居然有一天变得什么都不是了。
“小子,你自己慢慢去想吧,最好想得通透点!”云天青继而转向云天河,“天河,告诉爹,你们是如何认识璃儿的?”
“孩儿是在寿阳认识她的,后来我们一起去了琼华派。可是,妖界来时,她却跳进了那个入口,失踪了……”
“是了,妖比人早慧,或许她已经找回了记忆。”话说了一半,云天青突然全身一震,惊道,“不对!没有双剑网缚,璃儿怎么会有机会回妖界?!”
“当时要助玄霄破冰,集齐三寒器后,又将望舒剑给他了。”韩菱纱见云天河因为望舒剑懊悔得说不出话,遂替他解释道。
“不……不可能,剑未苏醒,他们根本用不了!”云天青断然否决道,随即又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声喃喃道:“除非有个人,与夙玉一般……难道姑娘—”
云天青的目光霎时凝向韩菱纱,脸上神情多变,未尽之语陡然令云天河一阵胆战心惊。“爹,望舒剑怎么了?什么苏醒?”
然而未等云天青回答,巨镜发出的光亮突然消失,转轮镜台上一下子昏暗下来,再也找不见云天青的影子。
云天河大惊失色,拍着镜面喊道:“爹,你到哪里去了?!”
四周传来隐隐的钟声,忽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叫道:“快走!快走!”
韩菱纱惊讶地转头,只见一只蓝色的小鸟在空中扑扇着翅膀,张嘴急声向这边呼喊着。飞到眼前时,那只鸟毛色一变,换了一身绿羽,再次尖声叫道:“无常殿已经把转轮镜台的灵力暂时消去了,它们发现你们了!”
“那我爹—”
“快走吧,他不会再出现了……”
韩菱纱一颗心还在因为云天青最后那眼神而七上八下,就听着远处传来异动,那只报信的小鸟连忙拍着翅膀飞远了。
“天河,快走。”韩菱纱一把拉上还扒在转轮镜上的云天河,焦急催促道,“你爹本就是鬼魂,在这儿不会有事,我们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话刚说完,一道疾行的脚步声似乎近在咫尺。<!--PAGE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