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伴随着少女的惊呼，剑尖在韩菱纱胸口半寸处陡然停住并撤去。韩菱纱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所幸被匆忙赶到的少女牢牢扶住。

“菱纱！你没事吧？”

韩菱纱激动地反握住她的手，又惊又喜：“梦璃！真的是你！”只见她身上穿着当时在柳府的蓝色长裙，一双水眸盈润，正担忧地望着自己。

“少主，您怎么来了？”白发男子伫立在一旁，对柳梦璃的态度十分恭敬。

就在韩菱纱几人惊疑“少主”二字时，柳梦璃温柔地开了口：“我听说有人穿过了结界，所以来看看。归邪将军，他们是我的朋友，请不要伤害他们！”

“梦璃，你……”

归邪半是惊讶半是警觉地扫视过三人，道：“少主，恕属下不敬，这三个即便是少主的朋友，可毕竟是人，进入幻瞑界，并不妥当！”

“我知道，所以我要带他们去幻瞑宫拜见我娘，一切皆由我娘定夺。若是娘怪罪下来，一切罪责也由我承担。”她转过身去，对韩菱纱他们轻声道，“你们随我走吧，这里的貘妖都痛恨人类，如果没有我帮你们解释，你们恐怕寸步难行。”

“少主，这……”

“归邪将军，入口处的防卫就交给你了。”

柳梦璃言语温柔，却不容置喙，说完便默默地领着韩菱纱几人前往幻瞑宫。

三人为找柳梦璃而来，眼下找到了，却没想到面对的会是这样的局面，都有几分茫然无措。

一路上，韩菱纱几次想开口，但看到柳梦璃悲伤的侧影，便沉默了。

眼看前方幻瞑宫的匾额越来越清晰，飞檐斗角的紫色宫殿透着一丝不属于人间的奢侈华丽。慕容紫英的脚步忽然一停，声音愈发低沉：“梦璃，你……真的是属于此界的妖？”

柳梦璃背对他而立，背影透露出几分僵硬。她闭了闭眼，遮去了眼底的伤感与黯然：“不错，我乃幻瞑界族长的女儿。”

“族长?!”韩菱纱愣愣地盯着柳梦璃，难怪刚才那白发梦貘唤她少主……“十九年前，在幻瞑界和琼华派大战之时，我尚且年幼，差点死于琼华派弟子之手，幸好云叔救了我，把我送去人间。”柳梦璃声音淡淡的，眉眼之间却藏了忧郁之色。

“这段原本很模糊的记忆，在幻瞑界降临那日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大战在即，我不可能抛下自己的族人，所以一定要回来。”

柳梦璃看了一眼三人各异的神情，压下心底翻滚的苦涩，沉默转身，继续向前行去。

韩菱纱微张了张嘴，此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向慕容紫英，心知他的震撼不会亚于她和云天河。且这族长之女的身份，恐怕又会让他想起十九年前被杀害的掌门。

而柳梦璃说，她会留下和族人一起……韩菱纱扶了一下隐隐作痛的额际，从未想过事情会变得这般棘手。她的视线又转回到柳梦璃的背影上，不知为何，明明还是那个温柔的梦璃，可又似乎离他们很远很远。三人各怀心思，静静地跟着柳梦璃，顺着道路盘旋而下，只见两旁渐渐出现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房舍。柳梦璃给他们介绍，幻瞑界之中居住的乃是梦貘一族，大多成年之后修炼成人，与普通人类无二，还有少数保留着貘妖的形态—象鼻、犀目、牛尾、虎足。原本懒洋洋地趴在屋舍上的梦貘，因着忽然闯入的生人而戒备凝视。

韩菱纱初时觉得梦貘圆滚滚的，还有些憨憨的蠢萌之态，下一刻，那些貘妖盯住慕容紫英的方向忽然咆哮不止，两眼血红，若不是柳梦璃在，只怕是要直接扑上来撕咬了。

云天河悄然将韩菱纱拉到自己身后，更凶狠地瞪了回去。韩菱纱出手更快，将旁边慕容紫英刚要出鞘的剑顺势推了回去。

“先别妄动……”韩菱纱说完看向柳梦璃，心下惊颤，琼华派与幻瞑界之间已经势如水火，一旦打起来……

柳梦璃向韩菱纱投去感激的一瞥，随后目光悲悯地望着貘妖们，口唇翕动，似乎说了句什么，那些貘妖才勉强压制住暴怒的情绪，愤恨地望着三人。

最终在一路貘妖的注视下，四人走到了幻瞑宫前。柳梦璃先行一步进去通报，余下三人等在门外。他们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有方才那种痛恨的目光向自己射来，令人极不舒服。

韩菱纱扫视过四周，看到了其中一位妇人搂紧了怀里的幼年貘妖，不知说了什么，幼年的貘妖投来愤恨的眼神，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呜呜地哭喊着“阿达”。

“他们在说什么？”云天河皱了皱眉，他一向能灵敏察觉到旁人的情绪，此时也能感知到貘妖们此刻的痛苦与悲愤。

“琼华派和幻瞑界之间的恩怨，战死的，除了琼华派的弟子，也有这些貘妖的亲人。”韩菱纱讷讷开口。不同于琼华派上寥寥几语的记载，这些貘妖是活生生的，有些甚至和寻常人一般……“……”慕容紫英表情阴霾，周身的气氛让他感到很压抑。

韩菱纱见他如此，关切道：“紫英，你还好吗？你的脸色很难看。”

慕容紫英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一个强硬的女声从殿内传出：“进来吧！”

慕容紫英率先入内，韩菱纱饶是还想劝些什么，但看他的神情便止住了，有些蔫蔫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大殿中央的宝座前站了两个人，一个是身形单薄的柳梦璃，另一个则是一名文士模样的貘妖。那貘妖脸色苍白，长发胜雪，一身暗红色长袍，正淡淡地看着三人。虽然微有病容，可他全身上下却透着一股丝毫不亚于归邪的气势。

宝座上坐着的白发女子美则美矣，却少了生气，也因着苍白减了几分威严之势。

韩菱纱踏入殿内，一眼便看到了女子无力垂下的右臂，因其形状怪异，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却倏然对上一双极其冷漠和恼恨的眼眸。下一瞬，她险些就被一股骤然飞过来的气浪掀飞在地。

“娘—”

韩菱纱闪身一避，气浪亦稍稍一偏，几乎是擦着她的面颊而过。她猛地回头，看到门槛处被划过的深深凹痕，顿时后背冷汗淋漓。

这便是梦貘一族的族长婵幽？也是令上一任掌门黯然身陨之人……韩菱纱心思百转，却不敢再抬头看一眼，低眉垂目，老老实实站在了一边。

婵幽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视许久，冷冷问道：“璃儿，你说的朋友……便是这几人？”

“是的，娘。”

婵幽怒哼一声：“岂有此理！”声音中透着一种无比的威严，众人皆是一震。

“璃儿，你愿意回到我族，我很高兴，但想不到你竟然把人都带进了幻瞑界！”

“娘！他们…… 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不是敌人……”

“不是敌人？莫非我看错了！那个穿蓝衣、背剑匣的，不是昆仑琼华派的人?!”

蝉幽的目光猛地射向慕容紫英。慕容紫英神色微惊，却听柳梦璃着急地解释道：“娘，他与其他人不一样的……”

“璃儿，我确实很感激当年将你救走的那个人，他将你送给可靠之人抚养，更赠你宝物帝女翡翠，以掩盖身上妖气…… 没有他，我们母女也不能重逢！”

婵幽凝视着女儿的面庞，用极为沉重的口吻缓缓道：“但是，人终究是人！你要与人为伍，也要先想清楚，他们是真的接纳你，还是将你当作异类来看待！”

柳梦璃低着头，一时语塞。

“不是的！”韩菱纱忽然高声道，“我们真的是把梦璃当作好朋友，才不在乎她的身份！”

“哦？那你们倒是说来听听，区区三个人，便敢胆大包天闯入此地，到底是为了什么？莫非仗着璃儿是幻瞑界少主，就以为能得到她的庇护吗？”

韩菱纱望了一眼柳梦璃，说道：“我们不知道梦璃是幻瞑界少主。到这里来也只不过因为她忽然离开，我们担心她遇到危险。现在看到她没事，也就放心了。”

柳梦璃听得心中十分感动：“你们……”

婵幽紧紧盯着韩菱纱的双眼，见她目光中并无半分心虚躲闪之意，心中怀疑稍减，忽然又眉头一皱，扬声喝问道：“你们是如何穿过入口结界的？”

“我们去鬼界取了翳影枝……”

“鬼界?!”柳梦璃惊呼，他们以凡人之体进入鬼界，种种凶险……就为了看到自己平安无事……

“那可真不简单，既然诸位为我女儿煞费苦心，只是担心她的安危，那既然现在见到她平安无事，就请回吧。”婵幽左手一摆，伫立在她身侧的白发男子微微上前，就要送客。

柳梦璃急得喊道：“娘！”

“怎么，你舍不得吗？是舍不得他们全部，还是舍不得其中哪一个呢？”婵幽目光沉沉地睨视着自己的女儿，随后又看向了不远处的云天河和慕容紫英，眸光中尽是审视之意。柳梦璃“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了她面前：“娘……女儿想带他们去里幻瞑宫，让他们知晓当年之事！”

“放肆！”

“娘，十九年前那场大战，云公子他们也一定满腹疑惑，我只想让他们看看当年之事……”柳梦璃的声音染着几分哭腔，苦苦哀求，“我求求您了，云公子的爹就是当年救了我的云叔啊！”

婵幽听了这话，神色微变，不太相信地看着云天河。“哦？他竟是那人的孩子？”

云天河迎上婵幽的目光，疑惑道：“十九年前的大战…… 看什么事？”

他这一问恰好问到了韩菱纱心坎上，她分明觉察到婵幽和柳梦璃说的似乎是有隐情，若想了解，只怕婵幽是关键。

果不其然，婵幽落在云天河身上的目光良久，似乎略有动摇，她叹了一声道：“我族向来恩怨分明……好吧，璃儿，看在他爹对我们母女有恩的分上，我便依你一次，但这几人若有不轨之心，我定不饶恕！”

韩菱纱等心神一凛，就见那位白发梦貘忽然焦急地与婵幽耳语几声，似乎是在劝说着什么，却被婵幽一句“我自有分寸”挡在了原地。

“你们且好好看，看看琼华派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真面目！”婵幽淡漠扫视过几人，最终停在了慕容紫英身上，浮起一丝嘲讽，“梦影雾花，尽是虚空，因心想念动，方万物有生，随之，虚—实—乃—成！”<!--PAGE 4-->